正文 第十章:沐溫泉英雄裸相會,賞胡兒美人賜姻親(2)
天漢風雲
| 发布:05-16 13:04 | 7956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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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下……
仿佛點燃了火藥桶。
一直憋著氣的趙充國見狀,也來了勁頭。
他堂堂三朝元老,西北首將,剛才被徐世績和孫廷蕭輪番擠兌,早就憋了一肚子火。
此刻見孫廷蕭發難,他大喝一聲,反手就揚起一大捧溫泉水,惡狠狠地潑了孫廷蕭一臉:
“小輩無禮!
你們這些常年駐紮在京城享福的,懂得什麼邊關疾苦!”
孫廷蕭被澆了個落湯雞,抹了把臉,哪里肯吃這個虧,當即也捧起水,朝著趙充國潑了回去。
於是,一場原本嚴肅凝重的軍方最高會議,畫風突變。
唇槍舌劍的鬥嘴,瞬間升級成了幼稚無比的水仗。
五位執掌著天漢雄師、跺一跺腳就能讓天下震三震的大將軍,此刻就像是五個在澡堂子裏打鬧的半大孩子,你潑我一捧,我澆你一身,水花四濺,笑罵聲不絕於耳,場面一時間變得既緊張又滑稽。
就在池中五位大將鬧成一團,活像一群頑童的時候,一個身影穿過蒸騰的水汽,從湯池的入口處走了進來。
這正是第六位,也是最後一位受邀來到九龍湯的將領。
這位將領顯然沒料到一進門會是這般光景,還沒來得及看清池中的景象,更沒來得及跟眾人打個招呼,就被一捧不知從哪兒飛來的溫泉水給結結實實地澆了一頭一臉,招架都來不及。
雖然大家都是脫得精光,準備下水泡澡的……
但這位新來的將領還沒進池子,就被冷不丁地潑了一身水。
在這寒冬臘月裏,溫熱的泉水一接觸到冰冷的空氣,迅速降溫,激得他渾身一個激靈,緊接著,便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。
“阿嚏——!”
這聲響亮的噴嚏……
仿佛一聲號令,瞬間讓池中混亂的水戰戛然而止。
五位還在互相潑水的大將軍,動作齊齊一僵。
孫廷蕭還保持著揚手的姿勢,趙充國的老臉上掛著水珠,就連一向嚴肅的嶽飛,鬢角也在滴水。
眾人看著門口那位被淋成落湯雞、狼狽不堪的同僚,再看看彼此,都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,紛紛收了手,一時無人言語,場面尷尬到了極點。
而那位新來的將領,看起來比孫廷蕭和陳慶之還要年輕一些。
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也顧不上自己的狼狽,便對著池中的幾位大佬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禮,朗聲說道:
“末將戚繼光,見過各位將軍!”
話音剛落,他又沒忍住,驚天動地地打出了第二個噴嚏。
“阿嚏——!”
戚繼光!
聽到這個名字,池中幾位大將的神情又各自微妙起來。
他們當然知道戚繼光是誰——左相嚴嵩一黨近來極力扶植的一位軍中新銳,在東南沿海一帶專職處理倭寇事宜,據說頗有成效。
只是眾人沒想到,以戚繼光的品階和資歷,竟然也能得到聖人恩賜,被邀來這只有最高階將領才能進入的九龍湯。
看來,嚴嵩為了在軍中安插自己的勢力,著實是下了不少功夫。
眼看場面一度陷入尷尬,還是趙充國這位老將軍臉皮最厚,他乾咳一聲,率先打破了沉默,試圖為剛才那場荒唐的水仗找補。
“啊……
這個,戚將軍莫要見怪。”
他一臉正色地說道:
“我等方才,是在活動一下筋骨。”
“對,對!”
孫廷蕭也立刻心領神會,跟著胡扯起來——
“我們這是在切磋一下水中的身手,試試膂力!”
一直作壁上觀的陳慶之,見狀也連忙起身,對著還在池邊瑟瑟發抖的戚繼光溫和地笑道:
“戚將軍,快請入池,水裏暖和。”
只有徐世績和嶽飛,還保持著幾分高人的風範。
兩人對視一眼,各自無語地搖了搖頭,顯然是對孫廷蕭和趙充國這種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,感到頗為無奈。
戚繼光也是個聰明人,他哪里看不出這其中的尷尬……
但他也不點破,只是順著臺階往下走,一邊脫下身上濕透的蔽體布,一邊笑著說道:
“末將惶恐,能見到各位將軍如此……和睦,實乃我天漢之幸事。”
“和睦”二字,他說得意味深長,讓池中幾位老臉又是一紅。
九龍湯裏這場短暫而滑稽的鬧騰,總算隨著戚繼光的到來而告一段落。
眾人重新坐回池中,氣氛雖然有些尷尬,但很快便又回到了商業互吹和軍務探討的軌道上。
而戚繼光,倒是帶來了一個比他本人出現更有趣的消息。
他說,就在剛才,他路過華清宮時,遠遠看到安祿山正在宮裏搞一個驚天動地的大樂子——
他讓宮女們用巨大的彩色錦緞將自己肥碩的身軀包裹起來……
打扮成一個巨嬰的模樣……
然後坐在一輛特製的大號嬰兒車裏,讓手下的大將們推著他在宮裏遊行,嘴裏還咿咿呀呀地叫著“媽媽”,以此來取悅聖人,和他的“乾娘”楊皇后。
戚繼光帶來的這個消息,實在是太過震撼,也太過荒誕。
想像一下那個畫面:一個體重三百多斤、鬍子拉碴的肥胖大漢,被裹在繈褓裏,坐在嬰兒車上,嘴裏還咿咿呀呀地學著嬰兒叫喚……
九龍湯池邊,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,緊接著,便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哄堂大笑。
“我的天……
這……這安祿山,當真是個人才!”
趙充國老爺子笑得鬍子直抖,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“簡直是……聞所未聞,聞所未聞啊!”
徐世績也忍俊不禁,連連搖頭。
池中的氣氛,瞬間變得玩味而快活起來。
剛剛還劍拔弩張的幾位大將軍,此刻都被安祿山這驚世駭俗的操作給逗樂了。
所有人都心癢難耐,想親眼去看看這千古奇觀,卻又怕真的去看了。
那副尊容會噁心得自己三天吃不下飯。
有人笑得前仰後合,有人則低聲咒罵著“無恥之尤”。
就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孫廷蕭,臉上都露出了一絲尷尬而又哭笑不得的神情。
他算是徹底服了,論起豁得出去、不要臉皮,他孫某人在這位安節度面前,當真是甘拜下風。
一陣笑鬧過後,戚繼光才說出了他帶來的第二個,也是更有價值的一個資訊。
“各位將軍,末將此次前來,還得到一個消息。”
他神色一肅,沉聲說道:
“我手下的人在追查倭寇蹤跡時,發現最近有為數不少的倭國浪人,頻繁出現在了幽州一帶。”
此話一出,池中剛剛還快活的氣氛,瞬間再次凝固。
如果說安祿山私通司馬師,還只是朝堂內部的權力鬥爭……
那麼勾結倭寇……
這性質可就完全變了。
“什麼?”
徐世績第一個驚呼出聲,“安祿山也通倭?”
“安祿山……倭寇……”
孫廷蕭摸著下巴,眼神中閃爍著玩味的光芒,他忽然笑了起來……
緩緩說道:
“真是一對笑面虎……
兩頭烏角鯊啊……”
最終,在安祿山那驚世駭俗的扮演和通倭疑雲帶來的雙重震撼中,九龍湯的這場密會,總算是和諧地落下了帷幕。
眾將領在一番心照不宣的交流之後,便各自“盡歡而散”。
臨走前,新來的戚繼光十分上道地,為在場的每一位前輩都準備了一份來自東南沿海的“土特產品”。
嶽飛依舊是油鹽不進,只是心領了這份好意。
而趙充國、徐世績等人,則是來者不拒,欣然納之。
戚繼光見狀,又湊到嶽飛身邊,低聲說他此次從海路過來,還順便帶了幾個手藝精湛的胡姬,最是擅長侍奉老人,可以送去給嶽老夫人解悶。
這份禮物送得不可謂不巧妙,但嶽飛依舊是板著臉,婉言謝絕了。
孫廷蕭看著這一幕,笑著拍了拍戚繼光的肩膀,說道:
“戚將軍不必在意,嶽將軍為人就是這般過於方正了。”
他得了戚繼光送的好處,心情大好,便熱情地拉著戚繼光的手,非要請他去自己的院落裏再喝幾杯。
“戚將軍,你這份禮物,可真是送到了我的心坎裏。”
孫廷蕭拿起那份禮物中最為惹眼的一物——一根碩大的海狗鞭,在手裏掂了掂,對著戚繼光擠了擠眼睛,意味深長地笑道:
“此物,可是大補啊。”
戚繼光見狀,立刻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,他對著孫廷蕭一拱手,語氣中帶著幾分恭維:
“驍騎將軍果然是識貨之人。
將軍若是喜歡,末將那裏還有存貨,隨時可以為將軍送來。”
“好說,好說!”
兩人雖然只是初次見面,卻仿佛一見如故的老相識,一路嘻嘻哈哈,勾肩搭背地便來到了孫廷蕭下榻的湯池院落。
剛一進院門,孫廷蕭便高聲喊道:
“鹿主簿,快,備上好的酒菜!
另外,去把秦瓊、程咬金、尉遲恭三位將軍請來,就說我請他們與戚將軍一同暢飲!”
鹿清彤聞聲,連忙從屋裏迎了出來,福了一禮,便轉身去指揮下人準備酒宴。
孫廷蕭掃了一眼院子,卻沒看到赫連明婕的身影,便隨口問了一句。
鹿清彤一邊忙碌,一邊忍著笑回答道:
“回將軍,明婕聽說安節度正在某個露天池子裏表演‘洗兒’的戲碼,早就按捺不住,跑去看熱鬧去了。”
孫廷蕭的笑聲讓鹿清彤忍俊不禁,她搖了搖頭,心想這位小公主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。
很快,小院裏便熱鬧了起來。
鹿清彤親自指揮著下人,在院中的石桌上支起了一只光亮的銅鍋子。
鍋子底下是燒得通紅的炭火爐,鍋中的湯底已經開始“咕嘟咕嘟”地冒著熱氣,散發出濃郁的骨湯香氣。
桌上,已經排開了若干精緻的佐料碗碟。
翠綠的蔥段和韭菜花,被霜打過顯得格外清甜的青菜,以及用大片薄刃旋切而下,碼得整整齊齊的鮮紅羊肉卷。
這種圍爐涮肉的吃法,在如今的天漢朝雖然不算罕見……
但那些琳琅滿目的調料,尤其是一些盛在小碟中,呈現出黑色、棕色,散發著濃郁香氣的粘稠醬料,卻是戚繼光從未見過的。
鹿清彤看出了他的好奇,她保持著端莊的儀態,款款上前,柔聲介紹道:
“戚將軍有所不知……
這是我們將軍的特別制法,用上好的芝麻研磨而成的醬料。
等一下可以依照個人口味,與腐乳、韭花等調料配在一起,用來蘸燙熟的羊肉,最是理想不過。”
“狀元娘子說的是,”
孫廷蕭笑著走了過來。
他親熱地攬住戚繼光的肩膀,指著那盤羊肉道:
“赫連部那些傢伙,每到入冬,就總要送些肥羊給我。
這些可都是在草原上吃百草長大的,是頂好的貨色,肉質細嫩,就算什麼都不蘸,白口吃也是清甜鮮嫩,沒有半點膻味。”
正說著,院門口傳來了幾聲豪爽的大笑。
秦瓊、程咬金和尉遲恭三人,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。
他們一進院子,便哈哈大笑,半點沒有在官場上那套裝模作樣的虛偽客套,氣氛瞬間變得熱烈而隨意。
“好哇!
我就知道有好吃的!
聞著這味兒就過來了!”
程咬金嚷嚷著,毫不客氣地就在桌邊坐下。
“見過戚將軍!”
秦瓊和尉遲恭則是先對著戚繼光抱了抱拳,算是打了招呼。
孫廷蕭看著自己這幾位愛將,臉上也露出了真正放鬆的笑容。
他大手一揮,高聲招呼道:
“都別站著了,快坐!
今天咱們不談軍務,只管吃好喝好,吃好喝好!”
戚繼光依著鹿清彤的指點,調了一碗濃香的芝麻醬,又配上些許腐乳和韭花,學著眾人的樣子,夾起一片在滾湯中七上八下地涮了涮,待羊肉變色,便立刻撈出,在醬料裏滾了一圈送入口中。
羊肉的鮮嫩、芝麻醬的醇厚、腐乳的鹹香,幾種味道在他口中完美地融合在一起,讓他不由得眼前一亮。
“好!好一個神仙吃法!”
他由衷地讚歎道……
隨即又有些遺憾地咂了咂嘴,“末將此次前來,行囊中倒是帶了幾塊自己研製的‘光餅’,此物若是配著這涮肉同吃,滋味必然更佳。”
“哦?光餅?”
孫廷蕭頓時來了興趣,“倒是頭一次聽說。
快,取來讓我們開開眼界。”
戚繼光略帶歉意地笑了笑,從隨身的包裹裏取出了幾塊幹硬的圓餅。
那餅子看起來毫不起眼,只是用麵粉烤制而成,中間還有一個小孔。
孫廷蕭毫不客氣地拿過一塊,掰了一小角放進嘴裏,只覺得口感堅硬,但細細咀嚼,卻別有一番麥香。
他又掰了一塊,抹上些鹿清彤特調的醬料,再送入口中……
那滋味頓時變得豐富起來……
餅的幹香與肉的鮮嫩、醬的醇厚交織在一起,頗為不錯。
戚繼光見他喜歡,便笑著介紹起來:
“此餅以麵粉加少許鹽巴烤制,做法簡單,最要緊的是耐放。
我在東南沿海追剿倭寇,戰事不休,將士們連生火做飯的功夫都沒有。
我便想出了這個法子,讓軍中伙夫提前烤制好這種餅,中間開孔,可以用繩子串起來掛在身上,行軍作戰之時,餓了便取下一塊充饑,極為方便。”
眾人聽著,都點了點頭,心中對這位年輕將領的實用之才又多了幾分佩服。
就在這時,一旁的程咬金卻撓了撓頭,甕聲甕氣地問了一句:
“戚將軍,你這來驪山休沐,是來享福的,怎麼還隨身帶著行軍打仗的乾糧?”
這句無心之言,卻一下子問到了點子上。
戚繼光聞言,只是笑了笑,說道:
“程將軍說笑了,末將身無長物,唯有這餅子,是自掏腰包置辦的,吃慣了,離不得。”
此話一出,立刻就明白過來。
這位戚將軍,對外極盡拉攏,出手闊綽,無論是送給孫廷蕭的海狗鞭,還是想送給嶽飛老母的胡姬,都是價值不菲的重禮,為的就是在朝中鋪路搭橋。
而他自己,卻過著這般簡樸的生活,連休沐享樂之時,吃的都是軍中的乾糧。
那些花出去的錢,恐怕一分一厘都是算計好了,要用在刀刃上的。
想通了這一層,眾人不禁莞爾,心中對戚繼光這位八面玲瓏卻又嚴於律己的同僚,都生出了幾分異樣的觀感。
孫廷蕭看著戚繼光,臉上的笑容變得真誠了許多。
他緩緩舉起酒杯,對著戚繼光,沉聲說道:
“戚將軍,孫某,敬你一杯!”
孫廷蕭的這一杯酒,帶著不容置喙的真誠。
戚繼光連忙舉杯,與他一飲而盡……
隨即才略帶拘謹地開口,算是解釋自己方才的“憨直”。
“不瞞各位將軍,”
他對著眾人一抱拳,言辭懇切,“末將此次奉調北上,乃是嚴相從中設法。
只是具體去向,尚未得聖人明旨。
嚴相囑咐末將,先與朝中名臣、各位將軍打好關係,日後在朝中行事,也方便一些。”
他這番大實話一出口,孫廷蕭先是一愣……
隨即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:
“哈哈哈哈哈!
好!
說得好!”
他一笑,秦瓊、程咬金、尉遲恭三人也像是得了號令一般,跟著一齊哄堂大笑起來。
四位悍將的笑聲在小院中回蕩,震得屋簷下的冰淩都仿佛在顫抖。
這突如其來的陣仗,倒是笑得戚繼光心中一陣發毛,他端著酒杯,愣在當場,完全鬧不明白這幾位究竟是在搞什麼名堂。
就在這尷尬的時刻,鹿清彤嫣然一笑,她端起自己的酒杯,緩緩起身,對著戚繼光遙遙一敬:
“驍騎軍素來只敬英雄。
戚將軍在東南沿海,為國鎮守海疆,護佑一方百姓,此乃大功。
如今又能不計身份,屈身待人,是為真英雄。
清彤敬將軍一杯。”
她的話語如春風拂面,瞬間化解了場中的尷尬。
那幾位還在大笑的將軍也漸漸收了聲,紛紛點頭稱是。
原本有些詭異的畫面,頓時顯得溫馨了許多。
“將軍遠道而來,不知家眷如何,是否也一同跟來了?”
鹿清彤放下酒杯,柔聲問道,盡顯女主人的體貼周到。
“多謝狀元娘子掛懷,家中妻兒隨後便到。”
戚繼光感激地答道。
鹿清彤又道:
“想必將軍尚未在長安覓得合適的居所,若有需要,清彤可代為協助一二。”
“別客氣!
都是哥們兒,都是哥們兒!”
孫廷蕭方才在溫泉裏就喝了不少……
這會兒又是幾杯烈酒下肚,整個人顯得頗為放得開。
他一邊大聲嚷嚷著,一邊伸手抹了抹剛剛笑出來的眼淚,可隨即,卻又毫無徵兆地長長歎了一口氣,臉上的笑意,竟化作了一絲難言的落寞。
孫廷蕭這一聲突如其來的歎息,讓桌上的氣氛為之一滯。
戚繼光見狀,小心翼翼地放下筷子,試探著問道:
“不知孫將軍為何事歎息?
可是末將方才有何言語不當之處?”
“不關你的事。”
孫廷蕭擺了擺手,他仰頭又灌了一口酒,酒液順著他粗獷的臉頰流下,眼神中卻帶著一絲與他形象不符的複雜情緒:
“我只是覺得,如今天漢,似戚將軍這般有將才、肯任事之人,卻還要如此曲意逢迎,靠著鑽營之道才能在朝中立足,實在是……可惜了。”
他這話,說得極為真誠,也說得極為大膽。
戚繼光聞言,臉上露出一絲苦笑,他搖了搖頭,自嘲道:
“讓孫將軍見笑了。
末將在東南平倭之時,若非上下打點得當,莫說糧草軍械,便是調動縣裏衙兵,都要看地方官的臉色。
若非如此,練兵作戰,處處掣肘,又如何能有所建樹?”
他的話語中,充滿了身處地方、受制於人的無奈與辛酸。
孫廷蕭點了點頭,對此深有同感:
“你說的這些,我懂。
西南局勢糜爛,聖人給了我臨機專斷之權,行事自然比你方便許多。
可即便如此,一路上那些地方官僚,陽奉陰違、推諉扯皮者,也比比皆是,沒個讓人省心。”
他這番話,也算是間接解釋了,為何他平日裏行事總是那般飛揚跋扈,不留情面。
在這樣一個盤根錯節、積弊叢生的官僚體系中,若非以雷霆手段行霹靂之事,根本無法推動任何事情。
桌上的氣氛,因這番推心置腹的交談……
而變得沉重了幾分。
秦瓊、程咬金和尉遲恭三人,也都默默地喝著酒,不再言語。
他們都是從底層一路拼殺上來的,對於官場上的這些齷齪事,自然是再清楚不過。
只有鹿清彤,靜靜地坐在一旁,看著這幾個男人,心中卻是百感交集。
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,在這些平日裏看似風光無限的將軍們身上,所背負的沉重壓力與不為人知的辛酸。
眼看氣氛就要朝著牢騷大會的方向一去不復返,孫廷蕭及時打住了話頭。
他不想在第一次見面時,就給這位新結交的同僚留下一個只知道抱怨的印象。
“不說那些掃興的事了!”
孫廷蕭擺了擺手,將話題引回了戚繼光最擅長的領域,“我聽說,戚將軍在東南對敵倭寇之時,獨創了一種極為有效的陣法?”
戚繼光一聽,精神頓時為之一振。
談起練兵打仗,他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自信的光彩,與方才那個小心翼翼、曲意逢迎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他放下酒杯,站起身來,用桌上的杯盤碗筷,簡單地為眾人演示起了他那套名震海疆的“鴛鴦陣”。
“……此陣一隊不需多少兵丁,隊長居中,前後各有長牌手、狼筅手、以及長槍手、弓弩手。
長短兵器結合,攻防一體……”
戚繼光一邊擺著陣型,一邊詳細地講解著,“此陣法,最是克制那些來去輕靈、隊形分散的倭寇。”
講解完畢,他又補充道:
“不過,此陣專為小股接戰設計。
若是對上敵方的大軍陣,末將也有一些衍生的戰法,只是苦於沒有機會,尚未能在實戰中檢驗。”
孫廷蕭聽得連連點頭,眼神中滿是贊許。
他能看得出……
這套陣法看似簡單,實則蘊含著極為高明的戰術思想,是真正從血與火的實戰中總結出來的精粹。
“我還有一事不明,”
孫廷蕭繼續問道。
這個問題,才是他最好奇的,“倭寇兇悍,殺人如麻……
而將軍麾下士卒,多是新近招募的礦工、農夫。
將軍是如何編練他們,才能讓他們在以少敵多之時,有足夠的膽氣,去對抗那些亡命之徒組成的倭寇呢?”
這問題,問到了戚繼光治軍思想的核心。
戚繼光聞言,臉上露出一絲自豪的笑容。
他重新坐下,將自己那套獨特的練兵韜略,向在座的幾位軍中大佬,娓娓道來。
從如何通過嚴明的軍紀來約束士卒,到如何通過逃兵懲罰和厚賞來激發他們的血性與榮譽感,再到如何通過反復的操練將陣法刻入每一個士兵的骨髓,形成肌肉記憶……
他講得深入淺出,條理分明,讓在座的幾位沙場宿將,都聽得入了迷。
就連一向自視甚高的程咬金和尉遲恭,臉上都露出了欽佩的神色。
他們意識到,眼前這個看似油滑的年輕將領,在治軍練兵一道上,確實有著自己獨到而深刻的見解,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帥才。
戚繼光一番關於練兵治軍的真知灼見,讓孫廷蕭麾下這幾位驕兵悍將都聽得心悅誠服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氣氛也愈發熱烈。
這時,戚繼光也終於將話題引到了他此次前來,最想請教的事情上。
“孫將軍,”
他放下酒杯,對著孫廷蕭一抱拳,語氣中充滿了求知若渴的真誠,“您在驍騎軍中編練‘書吏’一事,末將也早有耳聞。
只是不知這書吏,究竟有何妙用?
還請將軍不吝指教。”
孫廷蕭聞言,卻只是笑了笑,並沒有直接回答。
他轉過頭,看向正坐在一旁,小口小口斯文地吃著青菜的鹿清彤,對著她點了點頭。
鹿清彤立刻會意。
她放下筷子,用餐巾輕輕拭了拭嘴角……
然後才不卑不亢地開了口。
她並沒有長篇大論地去講書吏們如何處理繁雜的軍中文書,而是將重點放在了這些案頭工作之外,書吏在軍中所能起到的關鍵作用上。
“……書吏之用,不止於文牘。”
她的聲音清亮而沉穩,在座的每一位都聽得清清楚楚,“更在於,他們是將軍與士卒之間,最重要的一道橋樑。
他們識文斷字,能將將軍的意圖、朝廷的恩旨,最準確地傳達到每一位士卒耳中。
平日裏,他們可以教導士卒讀書寫字,記錄軍功,代寫家書,從思想上,將原本一盤散沙的兵源,凝聚成一個有共同信念的整體。”
“……而到了戰時,”
鹿清彤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——
“當部隊傷亡慘重,建制被打亂之時,書吏的存在,更能確保部隊的組織度不至於崩潰。
他們可以迅速統計傷亡,收攏殘兵,重編隊伍,將作戰命令第一時間傳達到每一個戰鬥單元。
可以說,一支有書吏的軍隊,與一支沒有書吏的軍隊,在戰場上的韌性與持續作戰能力,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語的。”
她將自己這段時間在驍騎軍中的實踐與思考,毫無保留地講了出來。
戚繼光聽得是連連點頭,如癡如醉,只覺得眼前仿佛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。
他之前只想著如何練兵、如何佈陣,卻從未想過,原來在這些硬實力之外,還有如此重要的“軟實力”可以提升軍隊的戰力。
孫廷蕭在一旁看著,臉上滿是滿意的神色。
他不住地給戚繼光夾菜添酒,提醒他道:
“戚將軍,光聽了,快,吃菜,吃肉!
這羊肉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戚繼光這才如夢初醒,他連忙端起酒杯,站起身來,激動地對孫廷蕭說道:
“末將今日,不光得了將軍的酒肉款待,更得了將軍這番金玉良言般的韜略教誨!
此番收穫,勝讀十年兵書!
末將敬將軍一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