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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十章:沐溫泉英雄裸相會,賞胡兒美人賜姻親(1)

天漢風雲

| 发布:05-16 13:04 | 8576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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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到宦官童貫尖細的嗓音,孫廷蕭從暖爐邊懶洋洋地站起身,卻並沒有立刻答應,而是當著童貫的面,極其認真地伸展起四肢,扭了扭脖子,將骨節捏得“劈啪”作響,一副剛剛睡醒、準備活動筋骨的模樣。

他這一連串的動作,把童貫嚇得不輕,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,下意識地就往後退了半步。

畢竟,上次在宮門口,孫廷蕭當眾暴打言官秦檜,上前勸架的王振被一拳打了個烏眼青,半個月都沒消腫的悲慘經歷,早已在他們這些宦官群體中傳得沸沸揚揚。

誰都知道這位驍騎將軍是個混不吝的主,一言不合是真的會動手打人……

而且連他們這些聖人身邊的“內臣”也不放在眼裏,自己若是哪根筋沒順對他的,先挨了打,便是事後聖人給做主,還不是和稀泥。

就在童貫心裏七上八下,盤算著該如何應對之時,孫廷蕭卻忽然停下了動作,朝著屋裏的方向喊了一聲:

“鹿主簿,取那盒‘不皴油’來。”

鹿清彤聞聲,心領神會。

她款款從屋裏走出,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錦盒,正是前兩日孫廷蕭讓她從安祿山那些贈禮中分門別類出來,準備用於打點各方人情的物件之一。

孫廷蕭大步上前,一把接過錦盒……

然後親熱地攬住童貫的肩膀,將錦盒塞到他懷裏,臉上露出了他那標誌性的、熱情得有些過分的笑容。

“童公公,看你這手,日日為聖人操勞,風吹日曬的,手上這皮子都快趕上我們這些粗人了。”

他一邊說,一邊拍著童貫的肩膀……

那力道拍得童貫一個趔趄,“這盒是北地特產的‘不皴油’,只需每天在手上抹上一點,保管你這手啊,比小姑娘的還嫩,再不會皸裂。”

童貫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愣,低頭打開錦盒稍微看了一眼,臉上的笑容瞬間就變得無比真誠。

只見那錦盒內,除了一個裝著所謂“不皴油”的精緻白瓷瓶外,旁邊還靜靜地躺著一條色澤豔麗、溫潤通透的紅瑪瑙手串。

“哎喲!

這……這如何使得!

將軍真是太客氣了!”

童貫臉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,連忙將錦盒合上,對著孫廷蕭連聲道謝……

那態度比剛才謙卑了十倍不止。

“哎,區區小玩意,不成敬意。”

孫廷蕭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,攬著他的肩膀,將他送到院門口,又指了指院子裏正好奇張望的鹿清彤和赫連明婕,壓低了聲音,用一種拉家常的語氣說道:

“童公公啊,以後得了空,常來我這兒坐坐,聊聊天。

我這兩位姑娘,跟著我來這山上休沐,整日裏悶得慌,她們最是喜歡聽些宮裏的奇聞逸事,女人嘛!”

童貫得了實惠,又聽孫廷蕭言語間頗為親近……

那張老臉上的笑意更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了。

他將那錦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裏,對著孫廷蕭連連點頭,聲音也變得熱絡起來。

“哎喲,將軍您真是說笑了。

老奴在宮裏待了一輩子,還真就沒什麼別的樂子,就是喜歡得空了和人說點閒話兒,熱鬧熱鬧。”

他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,在鹿清彤和赫連明婕身上打了個轉,語氣裏充滿了豔羨,“將軍可真是好福氣啊!

身邊有狀元娘子這等才貌雙全的佳人做伴,還有這位……哦……

這位定然就是赫連部的小公主了吧?

瞧瞧這模樣……

這身段,可真是俊俏哇!”

他對著赫連明婕豎了豎大拇指,滿臉都是讚歎。

赫連明婕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,卻也挺起了小胸脯,一臉的驕傲。

童貫見狀,更是笑得合不攏嘴:

“老奴一定常來,一定常來!

只要將軍和兩位姑娘不嫌老奴聒噪就行!”

“哪里哪里,我們歡迎還來不及呢。”

孫廷蕭哈哈大笑,又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……

這才將他送出了院門。

打發走了這位傳話的宦官,孫廷蕭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斂去。

他轉過身,看著若有所思的鹿清彤,緩緩說道:

“別小看這些在皇帝身邊伺候的傢伙。

他們雖然身份不高,但消息卻比誰都靈通。

有空的時候,多和他們聊聊閒話,聽聽宮裏的動靜,沒壞處。”

鹿清彤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,孫廷蕭也不再多說。

他伸了個懶腰,對著鹿清彤和赫連明婕擺了擺手:

“行了,你們自己玩兒吧,我去會會老幾位。”

說罷,他便換上了一身寬鬆的便服,大步流星地朝著那傳說中的“九龍湯”方向去了。

一場看似是君王恩賜的溫泉共浴,實則是幾大軍方巨頭之間的第一次非正式會晤,即將開始。

孫廷蕭溜達著來到九龍湯時,發現此地果然名不虛傳。

整個湯池建在一處半山腰的平臺上,四周皆是蒼松翠柏,即便是在這蕭瑟的冬日,依舊顯得清幽而雅致。

池子本身並不算大,完全由巨大的青石砌成,池水清澈見底,水面上熱氣蒸騰,繚繞不散,宛如仙境。

池邊還建有幾座小巧的亭臺,供人休息觀景,設計得頗為精巧。

氤氳的水汽之中,隱約可見幾個赤裸的、充滿了力量感的男性身軀。

老中青幾代軍中巨頭,此刻都已褪去了那一身象徵著權力和榮耀的盔甲與官服,赤條條地泡在溫暖的泉水中,享受著這難得的閒暇。

有專門伺候的宦官上前,引著孫廷蕭到一旁的更衣間換下衣服。

他只在腰間圍了一塊蔽體的白布,便光著膀子,赤著腳,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池邊。

他一眼就看到,在那蒸騰的熱氣中,身著儒將風範的陳慶之,正卷著袖子,極為恭敬地為趙充國搓著背。

趙充國閉著眼睛,一臉的享受,顯然對這位後輩的殷勤很是受用。

而另一邊,面容沉靜的徐世績和神情肅穆的嶽飛,則各自佔據著池子的一角,默默地靠在池壁上,任由溫熱的泉水浸泡著他們那飽經沙場磨礪的身體。

孫廷蕭大大咧咧地跟眾人打了個招呼,走到池邊,一把扯下腰間的白布,隨手往旁邊一扔,“撲通”一聲坐進池子裏,濺起一大片水花,惹得離他最近的徐世績都忍不住皺了皺眉。

孫廷蕭卻毫不在意,他舒服地長歎一聲,往身上撩了幾捧熱水,讓身體適應了水溫之後,便伸手抄起放在池邊石案上的一瓶禦酒,倒滿杯子痛飲了一大口。

殷紅的葡萄美酒順著他的嘴角流下,劃過他結實的胸膛和腹肌……

最終滴入池水中,漾開一圈圈淡淡的漣漪。

“哈——!”

他痛快地抹了把嘴,將酒壺重重地放在石案上,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,“美酒!

美酒啊!

在這樣的大寒天裏,泡著溫泉,喝著美酒……

這他娘的才叫享受!”

孫廷蕭那一聲粗豪的讚歎,在蒸騰的水汽中回蕩,打破了池中的寧靜。

正在享受著陳慶之搓背的趙充國,聞言呵呵一笑,連眼睛都沒睜開,只是舒服地捋了捋自己被水汽打濕的花白鬍鬚,慢悠悠地說道:

“酒是不錯,就是甜了些,喝著像果汁,沒甚麼勁。

若論真正的葡萄美酒,還得是西域那邊來的,釀法不同,醇厚綿長,值得細細品味。”

“哦?那好!

回頭我非得跟老將軍去討幾壺嘗嘗!”

孫廷蕭說著,便豪氣幹雲地舉起酒壺,作勢要給眾人都斟滿,“來來來,列位諸公,別客氣!”

離他最近的嶽飛卻擺了擺手,他神色依舊嚴肅,只是語氣中帶著一絲客氣:

“孫將軍上次所贈的眼藥確有奇效,眼睛舒服了不少,醫官叮囑,更要忌酒。”

孫廷蕭也不強求,又轉向另一邊的徐世績。

這位牛鼻子老道般的中年將領倒是沒拒絕,他伸出雙手,接過孫廷蕭遞過來的酒杯,對著眾人一拱手,一飲而盡。

放下酒杯後,他才緩緩開口,評價道:

“多謝孫將軍。

不過在我看來,這酒……入口發苦,回味又澀,倒不如咱們中原自產的米釀,溫潤順口。”

而那邊,陳慶之已經細心地為趙充國搓完了背。

他用池水沖了沖手,並未舉杯,只是對著眾人歉意地笑了笑……

然後便在池邊的青石上坐下,將半身泡入溫熱的泉水中,姿態優雅得像是在臨溪賞景,而非與一群粗豪武夫共浴。

至此,五位天漢王朝頂尖的將軍,便算是都到齊了。

他們卸下了盔甲,褪去了官服,在這氤氳的水汽之中,真正地“坦誠相見”了。

男人們聚在一起,尤其是在這種赤身裸體的場合,話題總是會不自覺地滑向某種原始的比較。

幾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,都在彼此那赤裸的下半身掃過……

隨即,池邊便響起了一陣心照不宣的、帶著幾分促狹的笑聲。

還是趙充國這位老將軍,最先打破了這微妙的氣氛。

他像個慈祥的長輩,拍了拍身邊幾個後輩的肩膀,洪亮地大笑道:

“不錯啊,不錯!

你們這些年輕人,一個個的,都很是‘雄壯’嘛!”

他這一句半是誇讚半是調侃的話,頓時讓池中的笑聲更大了。

孫廷蕭更是毫無顧忌地放聲大笑,他一抹臉上的水珠,對著趙充國擠了擠眼睛,同樣大聲地回敬道:

“老將軍雄風不減當年,哈哈,哈哈!”

這番粗俗的玩笑,瞬間拉近了幾個老爺們之間的距離。

池中的氣氛變得熱烈而融洽……

仿佛回到了軍營中,弟兄們操練完畢,光著膀子互相潑水打鬧的辰光。

趙充國被孫廷蕭那句“雄風不減”逗得哈哈大笑,他擺了擺手,臉上的笑容卻帶著一絲英雄遲暮的感慨:

“老了得認,不中用了。

不似各位將軍,正是銳氣方盛的時候。

适才在宮門前,見過了嶽將軍家的虎子……

那精氣神……

那股子悍不畏死的氣勢,當真是下一輩中的翹楚!

令人羡慕啊!”

他提到嶽雲,語氣中滿是真誠的讚賞。

一直沉默寡言的嶽飛,聽到別人誇讚自己的兒子……

那張如同岩石般堅毅的臉上,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柔和的笑意。

他對著趙充國拱了拱手,謙遜地說道:

“老將軍謬贊了,犬子頑劣,還需多加曆練才是。”

一旁的徐世績卻端著酒杯,笑著插話道:

“嶽將軍謙虛了。

要說羡慕,我們才該羡慕趙老將軍您呢。

您麾下班超、郭子儀,進可剿,退可撫,都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帥才,我等羡慕。”

他這話立刻得到了眾人的附和,趙充國聽著這些恭維,臉上不動聲色,只是美滋滋地捋著鬍子,一副很是得意的模樣。

於是,話題便極其順滑地,從男人之間那點原始的攀比,轉向了更加高級的、屬於軍方巨頭之間的商業互吹。

誰都知道,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,都不是善茬。

徐世績手底下,有那位聽見雞叫就起床練劍的神人祖逖,還有玩花活頗油滑的彭越、李愬;

陳慶之麾下,更有號稱“萬人敵”的李存孝和勇冠三軍的蕭摩訶;

而孫廷蕭這邊,光是跟來的秦瓊、程咬金、尉遲恭,就沒一個是省油的燈。

誰手裏還沒攢著幾張王牌,沒藏著幾支精兵強將呢?

但話說到明面上,大家又都開始了一輪新的謙虛。

“哪里哪里,”

徐世績笑著擺手,“祖逖不過是不愛睡覺,精力旺盛了些。

其餘幾個,更是整日裏不務正業,就喜歡研究如何攪擾後方,陰人中路,上不得臺面,上不得臺面。”

眾人聞言,也都紛紛謙虛起來。

身著白袍的陳慶之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,歎道:

“我身處江南,本就缺少良馬,能搜羅到一些‘稍微懂點騎術’的漢子,組建起一支騎兵隊伍已是萬分不易,與各位將軍麾下的鐵甲雄師相比……

那簡直就是個笑話。”

孫廷蕭更是一攤手,滿臉無奈地說道:

“別提了!

我手下這幾位老哥,來投奔我之前,不是販私鹽,就是當捕快,還有個打鐵的。

跟各位將軍麾下那些世代將門的宿將相比,我這就是個草台班子,一群烏合之眾!”

孫廷蕭那番“烏合之眾”的自貶之詞,引得池中又是一陣心照不宣的大笑。

這些在沙場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狐狸,誰會真的相信他的鬼話?

但大家也都樂得配合他演戲,場面一時間倒也顯得其樂融融。

就在這時,一直安靜泡著腳的陳慶之,忽然笑著開了口,將話題的矛頭對準了孫廷蕭。

“要說草台班子,孫將軍你這個班子,可是把我們整個江南文章錦繡之鄉的頭一塊牌子都給撬走了啊。”

他語帶笑意,目光轉向孫廷蕭,“我要是早知道狀元娘子是這般人物,定要提前奏請聖人,將她截留下來,為我揚州增添幾分文氣才是。”

他這話引得眾人又是一陣哄笑。

孫廷蕭得意地一擺手,毫不客氣地說道:

“那可不成!”

一旁的徐世績也促狹地開了口,他看著孫廷蕭那身精壯彪悍、新舊傷疤層層疊疊的身體,慢悠悠地說道:

“說起來,驍騎將軍這幾年東征西討,轉戰南北,可比我們這些守著自己駐地、原地練兵的,要痛快多了。”

這話聽似羡慕,實則暗藏機鋒,點出了孫廷蕭近幾年戰功彪炳、聖眷正隆的事實。

孫廷蕭卻像是沒聽出來一般,連忙又擺出一副叫苦不迭的模樣:

“哎,老徐別捧殺我!

都是聖人的安排,陛下指哪兒我打哪兒。

說句心裏話,我倒是真盼著天下太平,能清閒無事,就像現在這樣,天天泡泡湯,喝喝酒,多舒坦!”

他這番話,再次引來了一陣或真或假的附和之聲。

池水中,酒氣混合著水汽蒸騰而上,氣氛顯得慵懶而鬆弛……

仿佛這真的是一場無關政事的休假。

然而,一個沉穩而冷靜的聲音,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中,瞬間打破了這片虛假的和諧。

“但天下,豈能真的無事?”

說話的,是一直沉默不語的嶽飛。

他緩緩睜開眼睛……

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裏,沒有絲毫笑意,只有一片凝重的肅殺。

他環視眾人,原本還在說笑的孫廷蕭、徐世績等人,臉上的笑容都不約而同地收斂了起來。

整個九龍湯,在這一刻,安靜得只剩下泉水流動的聲音。

嶽飛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,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。

“各位將軍,北方各部的最新動向,想必你們也都聽說了吧。”

嶽飛那句沉重的話語,如同一盆冰水,瞬間澆滅了九龍湯裏所有的歡聲笑語。

池中的氣氛瞬間凝固。

孫廷蕭臉上的嬉皮笑臉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嚴肅。

徐世績放下了酒杯,眉頭緊鎖。

就連剛剛還在享受後輩搓背的趙充國,也睜開了眼睛……

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眸子裏,精光一閃而過。

“不錯。”

嶽飛繼續說道,他的聲音在繚繞的水汽中顯得格外清晰,“匈奴和突厥幾乎在同一時間,停止了對天漢河西走廊和河套一帶的壓迫……

這正是前幾天趙老將軍在行宮外就說過的事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:

“而根據樞密院和皇城司傳來的最新軍報,契丹、女真、鮮卑這幾家,也都有了大規模積蓄力量的跡象。

要知道,入冬以來,天氣嚴寒,本該是他們草料斷絕,不得不南下襲擾‘打草穀’的時間。

可今年,他們卻異常地安靜。”

“他們不僅沒有南下……

甚至連對周邊那些小部族的攻擊和吞併都停止了,”

嶽飛的聲音愈發沉重,“反而,有跡象表明,他們正在嘗試聯合那些新近崛起的部族,比如東邊的建州部,和更北邊的乞顏部。”

此話一出,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意味著什麼。

北方草原上的餓狼們,破天荒地停止了彼此之間的撕咬,開始嘗試聯合在一起……

那它們共同的目標,除了南邊這片富饒的中原大地,還能是什麼?

沉默中,徐世績接過了話頭,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靜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:

“嶽將軍所言不虛。

但眼下的威脅,又何止北疆一處。

百濟近來與倭國眉來眼去,態度曖昧。

近十年來,倭寇屢犯邊境,如今得了百濟的默許甚至暗中支持,對我東南海防的威脅,已是日益明顯。

這一點,鎮守東南的陳將軍,應該比我們都更清楚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,都投向了那位一直安靜泡著腳的白袍儒將。

陳慶之緩緩抬起頭,對著眾人點了點頭,算是默認了徐世績的說法:

“徐將軍說的是。

倭寇之患,確實已成心腹之疾。

我雖主管揚州軍務,不管海防,但對其動向,自然也有所耳聞。”

說到這裏,他那素來平靜的臉上,卻忽然露出了一絲莫測的微笑,他賣了個關子,悠悠地說道:

“而且,說起這倭寇……此次隨聖人前來驪山休沐的,倒是還真有一位新近崛起的將領也入朝來了。

要論起對付倭寇,他可是熟得很。”

陳慶之的話音落下,池中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。

眾人都在猜測他口中那位“熟悉倭寇事宜”的新貴究竟是誰。

孫廷蕭將最後一口酒飲盡,把空了的酒壺往旁邊一放,順勢接過了話茬。

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粗豪,但內容卻無比清晰,直指問題的核心。

“說一千,道一萬,異族會有這麼多小動作,無非就是看准了一件事。”

他環視眾人,目光如電,“無論是北方的匈奴、突厥、契丹、女真、鮮卑,還是那些什麼新興的建州部、乞顏部……

甚至包括西南百夷,他們都看出來,現在要是對咱們天漢動真格的,是有機會的!”

他一拳砸在水面上,激起一片浪花:

“西南那一仗,朝廷損兵折將,能動的機動力量,幾乎已經消耗殆盡。

我去西南救火的時候,手裏能用的,只有我那點直屬部隊。

到了地方,收攏殘兵,徵調郡縣兵。

為什麼會搞成這樣?

無非是黨爭,左右相互相拆臺,朝廷政令難推。”

他提起這個就來氣,聲音也拔高了八度:

“而後先前十餘年的軍政,高俅那踢球的就不說了,司馬懿!

他為了在朝廷兩派黨爭之外,給他自己的太尉府拉起一支第三方力量,就極力支持他那個親信鮮於仲通去西南建功立業,結果呢?

功沒建成,幾萬大軍折在裏頭,把整個西南的防線都給搞砸了!”

一直沉默的徐世績忽然輕笑了一聲,他那張沉靜的臉上,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:

“司馬公機關算盡,最後卻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,不但沒能搞成他的第三方勢力,反而被兩位相公趁機踹出了朝廷。”

說到這裏,他話鋒一轉,拋出了一個更驚人的消息。

“不過,我倒是聽說了一個有意思的事,司馬懿那個大兒子,司馬師,最近在幽州出現過。

而且,似乎和咱們那位聖眷正隆的安節度,眉來眼去,走得很近。”

徐世績拋出的這個消息,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湧動的池水中,瞬間激起了千層浪。

一個被罷黜的太尉之子,與一個聖眷正隆、手握重兵卻野心勃勃的邊疆節度使私下會面……

這背後能有的,絕不會是什麼好事。

司馬懿年輕時在遼東一代封疆統兵,經營頗久,和安祿山眼下主政的地方倒是有些重合。

“安祿山之心,路人皆知!”

一直閉目養神的老將軍趙充國,猛地睜開眼睛,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池邊的青石上,濺起一大片水花。

他氣得鬚髮戟張,洪亮的聲音裏充滿了怒火,“幽州那一片的邊防,他安祿山要是真的用心,十幾萬大軍死死把住長城沿線,別說是契丹,就是天王老子也休想進來一兵一卒!

可這個小王八蛋,整日裏跟草原上那幫豺狼眉來眼去,暗通款曲,別以為老子在西邊就什麼都不知道!

早晚有一日,老子要親到聖人面前,彈劾他這個國賊!”

然而,迎接他這番雷霆之怒的,卻是徐世績一聲不帶什麼溫度的冷笑。

“老將軍,您怕是想多了。”

徐世績慢悠悠地說道,語氣中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譏諷,“楊釗身為當朝右相,皇帝陛下的大舅子,朝中一派黨爭的首腦人物,他跟安祿山素來不和,明裏暗裏鬥了多少年,可曾動得了那胖子半根毫毛?

您老這摺子遞上去,怕不是還沒送到聖人案頭,就先被楊皇后給攔下來了。”

這盆冷水,澆得趙充國一口氣堵在胸口,一張老臉漲得通紅,氣得吹鬍子瞪眼睛,卻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因為他知道,徐世績說的是實話。

就在這尷尬而凝重的氣氛中,一直沉默的陳慶之,緩緩地開了口。

他沒有去附和趙充國的憤怒,也沒有去理會徐世績的譏諷,而是直接拋出了一個所有人都無法回避的核心問題。

“各位,”

他環視眾人,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,“若是真到了天漢四面受敵,內外勾結的那一天,我們這些人,身為大漢的將領,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自然是要精誠團結,共赴國難的。”

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。

“不過,眼下西南戰敗……

兩任太尉接連倒臺,朝中至今無帥。

軍事上無人主事,各鎮節度又各自為政。

真到了那一步,號令不一,各自為戰,恐怕不好協調統一啊。”

陳慶之這番話,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。

雖然說得委婉,但其中蘊含的深意,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心頭一凜。

太尉之位空懸,軍中無帥,若四海狼煙驟起,誰來執掌三軍,統帥調度?

這不僅僅是一個軍事問題,更是一個極其敏感的政治問題。

池中的氣氛,瞬間變得微妙起來。

剛剛還因共同的敵人而同仇敵愾的幾位將軍,此刻的眼神中,都多了幾分審視與戒備。

“哼,協調統一?”

趙充國第一個開了口,他以老賣老,捋著鬍鬚,聲音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“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

真到了那一步,各鎮節度當以守土安民為第一要務,朝廷只需確保糧草軍械供應便可,何須什麼統一協調?

老夫鎮守涼州數十年,胡人何時能越雷池一步?”

他這一番話,看似豪邁,實則是在宣揚全軍各自為政的老調,眾人聽了,自然是心中各有計較,誰也沒有附和。

徐世績端起酒杯,輕輕抿了一口,不緊不慢地說道:

“老將軍此言差矣。

今時不同往日,北虜有合流之勢,若我等依舊各自為戰,怕是正中敵人下懷,會被其逐個擊破。

依我之見,戰時當設大都督一職,總領全國兵馬,方能上下一心,令行禁止。”

他手握重兵,麾下猛將如雲,說這話時,自然是底氣十足。

“徐將軍所言,確有道理。”

一直沉默的嶽飛,此時卻忽然開口了。

他先是贊同了徐世績的觀點……

隨即話鋒一轉,目光灼灼地看著他,“只是,為將者,當思慮如何治軍,如何報國。

至於朝堂之上的政治運作,以及與儲君過從甚密之舉,恐怕並非我輩軍人所當為。”

他這話一出,徐世績的臉色頓時微微一變。

誰都知道,徐世績一直與太子趙桓走得很近,嶽飛這番話,無異於當眾敲打他,不要將手伸得太長。

孫廷蕭看著這番情景,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
他伸手拍了拍嶽飛的肩膀,說道:

“嶽將軍,你這脾氣,也忒過耿直了些。

聖人春秋正盛,與太子親近些,也是人之常情嘛。

再者說了,你我都是武人,不說明白些,難道還指望那幫文官替我們著想嗎?”

他轉向眾人,收斂了笑容,正色道:

“我贊同徐將軍的看法,戰時必須有統一指揮。

但指望著朝廷那幫相公們下了明旨,再層層傳遞下來,黃花菜都涼了。

戰機稍縱即逝,必須有人能當機立斷!”

嶽飛聽孫廷蕭言語間似乎有非議聖上決策之意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……

剛要開口反駁,孫廷蕭卻搶先一步說道:

“嶽將軍,我知道你忠勇耿直,容不得半句對聖人的不敬。

但軍國大事,人命關天,難道我們還要為這些虛名所累,眼睜睜看著戰機錯失嗎?”

一時間,池邊唇槍舌劍,氣氛頗為緊張。

趙充國堅持己見,徐世績與嶽飛、孫廷蕭之間又隱有嫌隙。

而遠道而來的陳慶之,則始終一言不發,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,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幾個執掌著北方軍務的宿將們,為了未來的統帥權,進行著第一輪的交鋒。

眼看一場關於軍國大計的密談,就要演變成一場關於未來統帥權的爭鬥,池中的氣氛已是劍拔弩張。

孫廷蕭那句“為虛名所累”的質問,更是如同火上澆油,讓嶽飛那張素來沉穩的臉,瞬間蒙上了一層寒霜。

“驍騎將軍!”

嶽飛正色道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“西南大勝之後,將軍的言行,似乎也越發飛揚了。

朝廷大政,豈容我等在此私下議論?

有些話,還是不要在這種場合說的好!”

“嶽鵬舉!”

孫廷蕭也來了火氣,他猛地一拍水面,激起丈高的水花,劈頭蓋臉地澆了嶽飛一身,“今年的仗不是你去打,你當然說得輕巧!

我深知軍令不一是怎麼搞亂西南的,難道連句實話都說不得了?”

那水花四濺,不止嶽飛,連帶著旁邊的徐世績和陳慶之都被澆了個正著,幾人臉上都掛著水珠,樣子頗為狼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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