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八章·明婕捉奸亂分座次,念晚診脈和睦姐妹(3)
天漢風雲
| 发布:05-14 16:11 | 4549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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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說剛才那句“陰陽調和”是暗示……
那現在這番話,就是明示了。
蘇念晚不僅知道她和孫廷蕭發生了什麼,甚至連那是她的“初次”,都一併看了出來。
她沒有嫉妒,沒有憤怒,沒有質問。
她只是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姐姐,在提點一個初涉人事的妹妹,教她如何愛護自己的身體。
甚至鹿清彤還聽出了一絲同為孫廷蕭女人的、無可奈何的“同仇敵愾”。
這位蘇院判……
她……
帳內的空氣,陷入了一種奇妙的、女人之間獨有的靜謐。
蘇念晚那番體貼入微的提點,像一把鑰匙,瞬間打開了鹿清彤心中那扇緊鎖的大門。
羞恥、尷尬、戒備……
這些情緒,在蘇念晚那坦然而溫暖的目光中,悄然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強烈的傾訴欲和好奇心。
她想知道,關於孫廷蕭的過去。
她想知道,眼前這個女人與他之間,究竟有著怎樣的一段故事。
於是,她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,迎上了蘇念晚的目光。
她的稱呼,也在不知不覺間,發生了改變。
“蘇姐姐,”
鹿清彤的聲音很輕,卻異常堅定,“可以……為我講講,你和將軍,是如何相識的麼?”
蘇念晚微微一怔。
她沒想到,眼前這個看起來清冷柔弱的小姑娘,竟會如此直接地問出這個問題。
原來,你也知道我和他。
她看著鹿清彤那雙清澈而執著的眼睛……
那裏面,沒有嫉妒,沒有試探,只有最純粹的好奇。
蘇念晚的嘴角,緩緩勾起一抹追憶往昔的、溫柔而又帶著一絲苦澀的微笑。
“那已經是……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那時的孫廷蕭,還不是今天這個權傾朝野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驍騎將軍。
他只是一個率領著一標人馬的下層軍官。
雖然已在軍中嶄露頭角,卻遠未到今日這般呼風喚雨的地步。
而那時的蘇念晚,也還不是今天這位深得皇后信賴的太醫院判。
她只是一個普通的醫女,在家鄉銀州州郡長官的僚屬中,做著一名不起眼的醫生。
那一年,西北的黨項人起兵作亂,侵擾邊境。
孫廷蕭所在的部隊,奉命前往平叛。
那是一場慘烈的戰鬥。
幾番鏖戰下來。
孫廷蕭身先士卒,親自帶隊衝殺。
他勇則勇矣,卻也因此身中數箭,其中一箭,更是離心髒只差分毫。
當被士兵們從屍山血海中抬下來的時候,他已經成了一個血人,氣息奄奄,只剩下了半口氣。
而被州郡官署派去前線幫忙救治傷兵的蘇念晚,就在那間堆滿了傷患、充滿了血腥與呻吟味的臨時營帳裏,第一次,見到了那個命懸一線的、年輕的軍官。
蘇念晚的聲音,平靜而舒緩……
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。
她講了彼時二十三歲的她,是如何在那間簡陋的營帳裏,不眠不休了三天三夜。
她如何頂著所有人都認為他必死無疑的壓力,用盡渾身解數,一次次地將那個二十五歲的年輕軍官,從死神的鐮刀下,搶了回來。
她講了如何為他清創、拔箭、縫合傷口,如何用湯藥為他吊住最後一口氣。
鹿清彤聽得心驚肉跳,手心都攥出了汗。
她似乎能透過蘇念晚平淡的敘述,看到那個渾身是血、命懸一線的孫廷蕭,也看到了這個年輕醫女,在血與火之中,所展現出的驚人醫術與過人膽魄。
英雄救美,美人救英雄。
鹿清彤本以為,接下來,便會是孫廷蕭傷癒之後,如何與這位救命恩人感情日篤……
最終私定終身的才子佳人故事。
可蘇念晚接下來說的話,卻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。
“不過,”
蘇念晚看著鹿清彤那雙充滿了期待的眼睛,忽然笑了笑……
那笑容裏,帶著一絲讓人看不懂的釋然,“他傷好之後,便歸隊了。
而我,也回到了銀州。
因為,我當年尚有夫婿。”
“啊?”
鹿清彤一驚,脫口而出。
“回去不久……就和離了。
說是和離,其實也就是給我留了些體面。”
蘇念晚的語氣依舊平靜……
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,“我生不出孩子。
夫家阿母早已看我不起,我去做軍醫效力,他們是不在乎的,回來之後,更嫌我。”
她自嘲地笑了笑,繼續說道:
“你看,我精通女人身體調理的各種道理,又最會處理軍中那些刀劍殺傷,可偏偏,卻調不好自己的身子。
好在,夫家也是知書達理的人家,我們最後沒有撕破臉皮,算是好聚好散。”
和離之後,她也沒了什麼掛念,便離開了家鄉銀州,輾轉來到了長安。
至於後來是如何憑藉自己的醫術,考了醫官,一步步進入太醫局,並最終成為深得皇后信賴的院判……
這些曲折,她也就沒有再贅述了。
在她看來,那些都不重要。
不過,鹿清彤敏銳地察覺到,蘇念晚也隱去了她和孫廷蕭後來是如何在長安重逢的細節。
根據之前赫連明婕的描述,大約在孫廷蕭奉旨收下赫連明婕之前,他就已經和蘇念晚在長安再次見面,或許舊情重燃過?
不過如今也沒有在一起……
那段空白的、不為人知的重逢歲月裏,他們之間,又發生了些什麼呢?
鹿清彤沒有再問。
她知道,那是屬於蘇念晚自己的故事,也是她與孫廷蕭之間,不願與第三人分享的秘密。
就這麼,初次見面的二人,卻像是相識多年的閨中密友一般,聊了這許多私密的話題。
鹿清彤和蘇念晚又寒暄了一會兒,帳外的門簾,卻被人猛地掀開了。
來人正是赫連明婕。
她像是鼓足了勇氣前來“應敵”的,可一進帳,與蘇念晚那雙含笑的、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一對視……
那股子氣勢洶洶的勁頭,瞬間就泄了個一乾二淨。
她站在那裏,支支吾吾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話來:
“蘇……蘇院判……將軍……將軍操練完部隊了,此刻……正在主帳等你。”
蘇念晚站起身,沖著赫連明婕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,微微一笑,輕輕地施了一禮……
然後便轉身,從容地向主帳方向行去。
赫連明婕見狀也想跟過去,卻被身後的鹿清彤一把拽住了胳膊。
“明婕。”
赫連明婕回過頭,便看到鹿清彤正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、複雜而又溫柔的目光看著自己。
“她很好。”
鹿清彤輕聲說道。
“啊?”
赫連明婕一臉茫然。
她想不明白,為何鹿姐姐只是和這個“頭號大敵”待了這麼一會兒,就被徹底“收服投降”了?
這不合常理啊!
鹿清彤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,笑了笑,卻沒有解釋那些兒女情長。
“不關那些事。”
她拉著赫連明婕的手,讓她坐下……
然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、帶著一絲神秘的語氣說道:
“等一會兒,她給將軍看完病,我還要再和她聊一聊。”
“啊?
還聊啊?
聊什麼啊?”
赫連明婕更糊塗了。
鹿清彤沖她眨了眨眼,故作高深地笑道:
“軍中大事。”
主帳之內,親兵早已為孫廷蕭備好了熱水和便服。
沉重的盔甲被分部件卸下,發出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。
當孫廷蕭剛把最後一件護心甲解下,僅身著一件單薄的內襯便服時,帳簾便被輕輕掀開,蘇念晚已走了進來。
門口的衛兵見了她,躬身行禮……
然後便默契地退下,並拉上了厚重的門簾,將這方小小的天地,徹底與外界隔絕開來。
帳內一時無言。
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,靜靜地對視著。
那眼神之中,沒有客套,沒有寒暄,只有分別三月後的重逢,和那份早已融入骨血的、無需言語的熟悉。
還是孫廷蕭先開了口。
“坐。”
他指了指一旁的胡床,自己則坐到了主位上。
“最近太醫院裏很忙麼?”
蘇念晚在他對面坐下,聞言,只是溫婉一笑……
那笑容裏,帶著一絲身處宮廷的無奈。
“又有一位公主降生,如今天氣轉寒,宮裏的娘娘們身子嬌貴,染上風寒的也多,自然就忙了些。”
她說著,已經自然而然地起身,走到了孫廷蕭的身邊,將纖纖玉指搭在了他的腕脈之上。
片刻之後,她收回手,神色平靜地說道:
“沒有大問題,仍是滑脈而已。”
那語氣……
仿佛在說“你的脈象還是老樣子”,帶著一種只有彼此才懂的熟稔。
孫廷蕭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結果,他輕歎一聲……
隨即,便動手解開了上衣的系帶,將整個上身,都赤裸地暴露在了她的面前。
那古銅色的、肌肉虯結的胸膛與後背上,佈滿了縱橫交錯的、猙獰可怖的舊傷疤。
每一道,都是一場血戰的印記,每一道,也都記錄著他與死亡擦肩而過的過往。
他看著蘇念晚那落在自己傷疤上的、熟悉的目光,忽然低低地笑了笑,語氣裏帶著一絲滿不在乎的隨意。
“還看些什麼呢?
這麼多年了。
這些疤痕是去不掉了,但又不會有什麼大礙。”
“說起來,還得謝我身上這些舊傷,”
孫廷蕭道:
“若不是它們隔三差五地鬧騰,又怎能換得聖人開恩,把你這尊大佛請到我這小廟裏來。
蘇念晚的目光落在他寬闊的胸膛上……
仿佛能穿透那層衣料,看到底下縱橫交錯的傷疤。
她輕輕搖了搖頭,聲音清淡如水:
“將軍說笑了,還是沒有傷的好。”
她的眼神飄忽了一瞬,思緒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十年前那個血腥的午後。
“當年若不是你肋上天生鐵骨,箭頭幾乎就要擊穿肺腑,到那時便是大羅神仙也難救了。”
她說的“鐵骨”,並非文人墨客口中讚頌英雄的比喻,而是她親眼所見、親手所觸的,一個埋藏在他血肉之下的驚天秘密。
蘇念晚至今仍清晰地記得……
那枚來自黨項人的狼牙重箭,箭頭呈三棱,帶著倒鉤,深深地紮進了他的左胸下方。
當她用小刀割開他被血浸透的皮肉,用探子小心翼翼地深入創口,試圖清理碎骨時,指尖傳來的卻不是骨骼應有的、帶著一絲韌性的觸感,而是一種冰冷、堅硬、絕無可能屬於凡俗肉體的回饋。
在那翻卷的血肉之下,她看到的不是森森白骨,而是一片泛著幽幽亮銀色光澤的,宛如精鋼鑄就的奇異骨骼。
那東西渾然天成,與周圍的骨骼緊密相連,卻又質地迥異。
箭頭正是撞在了這塊“鐵骨”之上,箭頭最鋒銳的尖端甚至被撞得微微捲曲……
這才沒能再深入分毫。
她從不知曉世間竟有人生就如此異相……
那一刻的震驚,讓她幾乎以為自己救下的不是凡人,而是一個披著人皮的神魔。
這個秘密,她為他守了十年,也成為了連接兩人最深沉、最牢不可破的紐帶。
孫廷蕭似乎沒有察覺她瞬間的失神,或者說,他早已習慣了她偶爾會因他而陷入沉思。
他向前傾了傾身子,原本慵懶的姿態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專注。
他盯著她的眼睛,聲音壓低了:
“可若沒有那些傷,我當初,連認識你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話音未落,他那只寬大乾燥、佈滿厚繭的手已經伸了過來,理所當然地覆蓋在了蘇念晚放在桌案上的手上。
她的手纖細白皙,保養得宜,此刻被一只沾滿殺伐與權柄的手牢牢掌握……
那粗糙的觸感和滾燙的溫度,像是帶著電流,讓她身體瞬間僵直。
她下意識地想要抽回,卻被他不容置疑地握得更緊。
那只手仿佛不是握著她的手,而是在攥著她的心。
“將軍……”
她的聲音有些發顫,目光垂下,落在他那只霸道的手上,艱難地組織著言語,“將軍如今……既有了赫連部那位天真爛漫的小公主,如今又得了聖上親封的狀元娘子……更何況,宮裏還有一位郡主對你情根深種。
我……還是不要……”
孫廷蕭聽著她細數自己的“風流債”,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
他沒有鬆手,反而用拇指在那光潔細膩的手背上緩緩摩挲著,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佔有欲。
帳內的炭火爆開一朵小小的火花,發出“劈啪”一聲輕響,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他終於開口,聲音不大,卻像一塊巨石砸入深潭,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辯駁的重量。
“以前想不清楚,如今我倒是有了新的想法。
都要,又如何?”
那句“我都要,又如何”像一塊燒紅的烙鐵,燙得蘇念晚的心猛地一縮。
她幾乎是本能地想把手抽回來,卻被他攥得更緊……
那股子蠻橫的力道,讓她明白任何掙扎都是徒勞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與慌亂,勉強擠出一個苦澀的笑。
“將軍別再說笑了,妾身不過是一介棄婦,蒲柳之姿,早已是人老珠黃,又怎比得那……”
她想說,又怎比得那草原上如同烈日般嬌豔的小公主,又怎比得那位冰雪聰明、風華正茂的女狀元,更不用提宮裏那位身份尊貴、癡心一片的郡主。
她們都那麼年輕……
那麼美好,像含苞待放的花……
而自己。
不過是一朵早已開敗了的殘花,連顏色都褪盡了。
可她的話沒能說完。
孫廷蕭的另一只手抬了起來……
修長的手指直接覆上了她柔軟的嘴唇,止住了她所有未盡的自貶之語。
他的指腹溫熱而粗糙,帶著常年練武留下的薄繭……
那輕微的摩擦感讓蘇念晚渾身一顫……
仿佛有電流從唇上竄過,瞬間傳遍四肢百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