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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十一章:虛假的喘息:武大郎的生日宴(1)

我穿越成了西門慶

| 发布:09-02 12:20 | 5001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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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大郎的生日是十月初八。

他自己提前三天就開始念叨了。

第一天在飯桌上跟潘金蓮說了一句“初八莫買肉,我去買”──說的時候,筷子夾了顆花生米,花生米從筷子中間滑出去在桌上滾了一圈,他用手掌按住,塞回嘴裏。

第二天收攤回來帶了一小壇黃酒放在灶台角上,壇底磕在灶磚上──“咚”──悶的,他趕緊用手扶住,回頭看了潘金蓮一眼。

“沒碎──沒碎。”

第三天天不亮就起來揉面,比平時多揉了兩盆。

潘金蓮在樓梯上聽到他在灶房裏哼小曲──調子走得不成形,每個音都不在它該在的位置上,但哼的人不在乎。

她站在樓梯中間聽了一會兒,手指在扶手上按了一下──指腹壓在木紋的疤節上。

然後繼續往下走。

初八那天上午,他換了件新衣服。

衣服是潘金蓮前幾日連夜給他縫的,靛藍色的粗布,領口的針腳比其他位置更密──

那個位置最顯眼,她多縫了一道線。

武大郎站在銅鏡前面照了半天。

“金蓮——”

他把領子往外翻了翻,又翻回去。

“你看我──還行不。”

潘金蓮正在灶台邊切蔥花。

刀刃在砧板上停了一下。

刀刃和砧板之間夾了半段還沒切斷的蔥段,蔥汁從切口滲出來,在砧板上沁出一小片透明的濕痕。

她透過灶台上升起的水汽看向他──看的是那道領口的針腳。

她縫的。

每一針都是。

第一排針腳和第二排針腳之間的間距是她在油燈下一針一針數過的。

她用圍裙擦了一下手指上沾著的蔥末。

手指在圍裙上蹭了三下──拇指、食指、中指,一根一根分開擦。

“行。

領子翻正了就行。”

武大郎又把領子翻了一遍。

手指粗,翻領子的時候,拇指上的麵粉沾了兩點在靛藍色的領口上──白的。

潘金蓮看見了。

她沒有走過去幫他拍掉。

只是把砧板上的蔥花攏進碗裏,刀刃在砧板邊上刮了兩下,把蔥末清乾淨。

***

傍晚時分客人陸續到了。

隔壁賣雜貨的張大戶來得最早,手裏拎著一小包紅糖──是他店裏壓倉的貨,糖已經結了塊。

“武大──這個泡水喝。

補血。”

他把紙包放在桌上,手指在紙包上拍了兩下。

紙包底下漏出一小撮紅糖粉末,落在桌面上。

他沒有擦。

然後是巷口的王鐵匠,帶來了兩斤豬頭肉,肉用荷葉包著,荷葉上還凝著煮肉時撇下來的油脂,涼了之後結成了白色。

“早上剛煮的──趁熱切的,現在涼了。

涼的也好吃。”

他把荷葉放在桌上,手指在荷葉邊緣上摸了一下──手指上的鐵銹蹭在荷葉上,和油脂混成一道棕色的細痕。

最後來的是西門慶。

他跨進門檻的時候,武大郎正蹲在灶台邊吹火。

炭火悶了一天,不太好燒。

他用竹筒吹了半天──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,鼓起來又癟下去,竹筒裏吹出來的氣在炭灰上翻起一層白霧。

額頭上汗把麵粉和灰糊成了一片淺灰色的漿。

“大官人——”

他把竹筒往地上一擱。

竹筒在泥地上滾了半圈。

站起來的時候,膝蓋在門框上磕了一下──“砰”──悶的,門框上的灰被震下來一小撮。

“不疼,不疼——”

他用袖子在椅子上抹了兩下。

袖子在椅面上從左到右拖了一道,又從右到左拖回來。

“坐──坐這兒。

這兒最亮。”

西門慶在椅子上坐下。

椅子是竹的,椅面上鋪了一塊棉墊。

棉墊上的布已經被洗得發白,但乾淨──是今天新洗的。

棉布底下還殘留著皂角的苦味,被今天太陽曬過之後比平時更淡,但要湊近了才能聞到。

他坐下去的時候,竹椅的腿在泥地上滑了極短的一小截──“嘎——”

──他立刻用腳後跟把椅腿壓住了。

潘金蓮正端著菜從灶房往外走。

她今天穿的是豆綠色的短襦──和她第一次在王婆茶坊見他時穿的那件相似。

但領口的系帶系得比平時緊,系帶在脖子後面打了一個死結,結頭收在衣領內側。

手指在託盤邊緣上絞著──大拇指從上面扣住盤沿,四指從下麵托住盤底,關節微微泛白。

她看了他一眼──只一眼,視線從他的鎖骨掠過。

那個位置她上次咬過的齒痕已經被新的襯衫領口遮住了。

她把託盤放下,開始往桌上擺菜。

四個涼菜:醃蘿蔔、花生米、鹵豆腐、豬頭肉。

兩個熱菜:白菜燉粉條、紅燒魚。

魚是武大郎今早自己去菜市挑的,挑的是最貴的那條──他平時從不買魚,嫌貴。

他把魚端上桌的時候,特意把盤子轉了一下,讓魚頭朝著西門慶。

盤底在桌面上轉了半圈──瓷器在木面上磨出極細的沙沙聲。

他的手指在盤子邊緣停了一下,拇指壓在盤沿的釉面上──拇指指甲縫裏有今天揉面時塞進去的麵粉,幹了之後在指甲下形成一道白色的弧線。

“大官人吃魚。”

他把手從盤子上移開,在自己褲子上蹭了兩下。

“這條魚新鮮──鰓還是紅的。

賣魚的說今天早上剛從河裏撈的。

我不懂魚,但鰓是紅的──

這個我看得出來。”

他在說自己不懂魚的時候,聲音往上揚了半度。

然後轉頭看潘金蓮──“金蓮,你給大官人倒酒。”

潘金蓮拿起酒壺。

壺嘴對準杯口,酒從壺嘴裏流出來──黃酒的顏色在燭光下偏深,酒柱細,落到杯底發出極細的滴水聲。

倒了七分滿,她停了。

然後把酒壺放回桌上。

壺底磕在桌面上──“篤”──輕而穩。

張大戶夾了一筷子豬頭肉。

嚼了兩下──嘴裏發出濕漉漉的咀嚼聲,下頜骨在顴弓下方一開一合,咬肌在每次咬合時鼓一下──還沒咽。

嘴裏的肉還在嚼著就開口了。

“武大──你這日子不賴。”

他把嘴裏的肉咽下去──喉結上下滾了一次。

“好酒好菜。

還有個賢慧娘子。”

他說後半句的時候,筷子在嘴邊停住了。

筷子頭上還夾著一片半肥的豬頭肉,肥肉在筷子中間顫了一下。

他沒有看潘金蓮──但眼角的餘光在夾菜時連換了兩道方向。

“那是那是——”

武大郎端著酒杯站起來。

椅子腿在身後刮了一下地面──“吱”──短而尖。

他把酒杯舉過頭頂,黃酒從杯沿灑出來兩滴,落在新衣服的領口上。

靛藍色的粗布被酒洇濕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,顏色從靛藍變成了近乎黑的暗藍。

他沒注意到。

“來,幹一個。

大官人,王鐵匠,張哥──都幹了。

我武大——”

他吸了一口氣。

這口氣吸得急,上排門齒壓在下唇上,把下唇咬出了一個極淺的齒痕。

“我武大活了三十五年,今天最熱鬧。”

他把酒一口悶了。

咽下去的時候,嗆了一下──黃酒灌進食道時速度快了,會厭軟骨沒來得及把氣管口完全封住,一小股酒液濺進了喉口。

他咳了兩聲──咳的時候,用手背捂住嘴。

手背上還有麵粉。

然後他把空酒杯放在桌上。

杯底在桌面磕出了一聲脆響──比剛才倒酒時重。

“金蓮──你也喝一杯。”

潘金蓮端起自己的酒杯。

她的杯裏還是滿的──剛才倒的七分滿,一口沒動。

她把杯子舉到嘴邊,酒液碰到上唇時停了一下。

嘴唇和酒面之間隔了不到一粒米的距離。

然後她把杯子放下來──酒沒喝。

只是嘴唇沾了一下杯沿,上唇內側的黏膜被黃酒浸了一小片,顏色從淺粉變成了微褐。

“妾身喝了。”

她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
杯沿上留了一小片極淡的唇印──幹了之後只剩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油膜。

“喝得好!”

武大郎用力拍了一下桌子。

桌上的花生米碟跳了一下,一顆花生米從碟沿上滾下來,掉在西門慶筷架旁邊。

***

這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。

桌上的菜從熱變溫,從溫變涼。

鹵豆腐的醬油在碟底凝了一層薄薄的凍──深褐色的,半透明,在燭光下反著細碎的油光。

王鐵匠講了一樁縣衙的人笑話──“那個新來的師爺,寫字寫錯了,把‘王鐵匠’寫成了‘王鐵醬’──官人你說說,我又不是醬——”

他自己沒說完就笑了,笑起來嗓子眼裏有金屬摩擦的聲音,是長年在鐵砧旁邊說話落下的。

張大戶說了幾句雜貨鋪裏的趣事──什麼東西又漲價了,什麼東西壓倉了賣不出去,說到壓倉貨的時候,他的視線飄過桌上那包結了塊的紅糖。

西門慶被問到藥材生意時答了一句。

“近來當歸價好。”

他把酒杯端起來,喝了一口。

沒有再往下說。

多數時候他在聽武大郎說。

武大郎喝了半壺黃酒之後話就多了──說到底還是說不完的炊餅。

今天這條街上賣了幾個──“早市賣了二十三個,比昨天多兩個。”

明天要試一種新的芝麻餡──“芝麻炒熟了和糖拌在一起,比例我還沒拿准,今晚還想試試。”

後天得去城外趕個早集──“麵粉得提前備兩袋。”

他說話的時候,手指在桌上畫來畫去,畫炊餅的大小──一個圓,兩個圓,三個圓,圓的大小不一樣,有的疊在碟子底下,有的疊在酒杯旁邊。

畫挑擔的路線──從家門口出發,往東拐,再往南,一條線在菜碟和酒杯之間彎來彎去,越畫越多。

“大官人──你說我這個芝麻餡,炒幾成熟好?”

他把手指停在桌子上──停在西門慶的酒杯旁邊。

手指壓住那個畫了一半的圓。

指節粗大,關節處的皮膚常年開裂,裂口邊緣翻著白皮──新裂的口子還泛著紅,是被今天揉面時的鹽粒齁的。

“八九成。”

“八九成——”

武大郎在桌上虛畫了一個“八”字,又畫了一個“九”字,兩個字形都歪歪扭扭,筆劃混在一起。

“好。

明天試八成。

後天試九成。

哪個好賣就做哪個。”

潘金蓮坐在他旁邊。

她吃得很少。

筷子夾過幾粒花生米──夾起來放在碗裏,嚼了一粒,剩下的留在碗底。

一小塊鹵豆腐──豆腐在她筷子上抖了一下,她放回了碟子裏。

魚只夾了一筷子──放在碗裏沒怎麼動,魚肉從筷子底下滑開,露出了底下白瓷碗的釉面。

整場飯局她只開口說了三句話。

第一句──“菜涼了。”

她把手放在白菜燉粉條的砂鍋沿上。

砂鍋沿是燙的──她指尖碰了一下就縮回來,縮回來之後把指尖放在自己耳垂上降了溫。

然後端起砂鍋,重新放回灶台的炭火邊。

砂鍋在灶台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──陶瓷和磚面碰在一起。

第二句──“再熱點。”

她把炭火上的砂鍋蓋子掀開,熱氣從鍋蓋縫裏沖出來──“噗”──打在灶台上方懸著的那根臘肉上,臘肉表面凝了一層水珠。

她用銅勺在砂鍋裏攪了兩下,把白菜從鍋底翻上來,粉條從鍋底翻上來,然後蓋上蓋子。

回頭看了一眼飯桌──看的不是武大郎,是看砂鍋端走之後桌面上留下的那一圈深色的燙痕。

木漆面上燙出的一圈淺白色圓印。

第三句──“王大伯再喝一杯。”

她把酒壺端起來,給王鐵匠倒酒。

酒柱比第一次倒得粗──壺嘴傾斜角度不一樣,她手肘碰到西門慶的手肘。

只碰了一下。

她往左邊縮了一寸,他的手肘也往右邊縮了半寸。

兩個人之間隔著正好可以再放一只酒杯的距離。

每一個字都放在最輕的音量上。

輕到飯桌上的男人們幾乎聽不見。

但她離他近──不是刻意坐近,是武大郎安排的座次。

他自己坐最外面方便端菜,把西門慶安排在他自認為最尊貴的靠窗位置,而潘金蓮剛好在兩個人中間。

她離他一臂的距離。

這個距離夠她在遞鹽罐的時候,手指穿過他的袖風──他袖口飄過來的氣味,是藥鋪裏當歸和枸杞混在一起的微苦,底下壓著一層她已經熟悉的、他皮膚的溫度資訊。

夠他聞到她發間桂花油底下混著灶火氣的兩層味道──外面一層是今天新抹的桂花油,剛抹上去不到兩個時辰;

裏面一層是灶房裏炭火烤出來的焦香,從頭發深處往外透。

夠每一次兩個人的膝蓋在桌下各自往後收時,布料的纖維在不足一寸的空隙裏輕輕擦過彼此的邊沿──

她的裙子是豆綠色的粗棉,他的直裰是藏青色的細麻,兩種布料的經緯密度不同,摩擦時發出的聲響也不同。

她裙子碰到他褲腿時的聲音是軟的──“沙”──極輕;

他褲腿碰到她裙子時的聲音是幹的──“颯”──更輕。

但她只遞了一次鹽罐。

也只在他接罐時把手指收回到自己碗沿──快到她的手在燭光裏只是一道影。

鹽罐遞過去的時候,她的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拇指──不是碰到指腹,是碰到指甲。

指甲的邊緣,硬而涼。

她把手指縮回去,用那根手指在自己的碗沿上劃了一下──不是擦,是劃。

指甲在釉面上刮出一道極短極細的、聽不見的呲響。

武大郎趴在桌上睡著了。

酒過三巡他就不行了。

第一巡他給大家倒酒──站起來,彎著腰,酒壺從左到右繞了半圈桌。

第二巡自己喝了兩杯──第二杯喝得太快,黃酒從嘴角流出來。

他用袖子擦,袖子上又多了一道濕痕。

第三巡站起來說了句“我武大這輩子”──沒說下去。

他的嘴唇張開著,嘴裏還含著一個沒說完的字,大概是“好”或者“值”。

眼淚掉進酒杯裏──“滴”──極小極輕的一聲,液體落入液體,在酒面上激起一圈正在擴散的同心圓。

然後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。

胳膊疊在桌面,頭往上一擱,鼾聲就起了。

不是裝睡──是體力勞動者終於累垮之後的瞬間癱瘓。

鼾聲粗嘎而均勻,嘴唇壓在手臂上擠得變了形,口水從嘴角溢出一條亮線,滴在靛藍色的新衣服上。

那滴口水在衣領上慢慢擴散──從針腳密的那一豎排開始滲透,浸進她縫的第一排線,再浸進她縫的第二排線。

他把臉在手臂上蹭了一下,鼾聲換了一個調──從低沉的呼嚕變成了鼻腔裏被部分堵塞時的哨音,每一口氣都帶著軟齶的輕微振顫。

王鐵匠說他還要回鋪子裏打一把菜刀──“白天接了個活,明天交貨,今晚不打了等不及。”

他站起來的時候,膝蓋頂到桌子,桌上的酒杯晃了一下。

張大戶說紅糖別忘了泡水喝──“武大媳婦,你給他泡,他不記得。”

他看著潘金蓮,這句話說給她聽的,說完之後停了片刻,大概是在等她的回應,然後他移開視線。

兩個人前後腳走了。

門關上的時候,竹簾被外面的風吹得晃了一下──竹條撞在門框上,嘩啦了一陣,然後安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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