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五章:十分光第一分:第一根線(1)
我穿越成了西門慶
| 发布:08-31 22:32 | 2747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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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天上午,王婆在灶台邊蹲久了,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。
不是刻意的晃──是她端著茶盤從灶房往店堂走的時候,茶盤突然歪了半寸,她扶住門框才穩住身體。
門框上的老木頭吃住了她的指節,發出一聲乾燥的悶響,然後她把茶盤放在櫃檯上,一只手撐著腰,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喘氣。
潘金蓮正坐在店堂靠窗的位置上。
今天是她主動來的──不是被請來的。
她手裏捏著繡花針,絲線在指尖繞了三圈。
針下的枕套上並蒂蓮已經繡了一半,荷葉的筋脈用最細的綠線一根一根勾出來,針腳密得幾乎看不到縫隙。
“王乾娘,你坐下。”
潘金蓮放下針,站起來,走過去扶住王婆的胳膊。
她扶住王婆胳膊的時候,手指用力──不是虛扶,是實實在在的架。
五根手指張開,拇指扣在肘窩外側,剩下四指從內側包過來,指腹貼住肱三頭肌。
王婆的衣服料子粗糙,但她的掌心透過布料還是感到了老皮下的松骨。
王婆擺了擺手。
“老毛病。
腰疼。
一到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皺著眉把氣息順勻。
眉頭上的皺紋擠在一起,擠出來的深度不是裝的,是真的在用力對抗疼痛。
“一到秋後就犯。
年輕時候在河邊洗衣服,石頭上蹲了十幾年。
老了來討債的。”
“你歇著,我來看店。”
潘金蓮把王婆扶到櫃檯後面的籐椅上,把茶盤又往裏推了半寸,然後回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她坐下之後沒有馬上拿起繡花針──她先看了一眼對面。
對面是他上次坐過的那張桌子。
窗外有鳥在叫。
不是麻雀──是更小的那種,叫聲細碎,像一串珠子落在瓦片上。
潘金蓮重新拿起針,開始繡蓮花的第三片花瓣。
針尖穿入布面,從另一側穿出,銀色的針尖反射著窗外漏進來的光。
她拉針的動作很輕──不是技術好,是針尖太細,用力就會斷。
斷針在繡面上留下的痕跡是洗不掉的,只能拆了重做。
王婆閉著眼睛靠在籐椅上。
閉眼不是因為困──是因為關了視覺之後能更專心地聽。
她聽的是潘金蓮繡花的節奏。
針尖穿過布面發出“吱”的一聲微響,絲線拉過的摩擦聲幾乎聽不到,但從竹簾的縫隙裏能看到她手上每個動作的停頓和節奏。
節奏沒變。
但如果節奏快了一點點──比昨天快,比前天快。
每一針之間的間隔縮短了一丁點,只是人能察覺到的那一丁點。
她在趕。
不是趕工期──是在趕時間。
趕著把這一片花瓣繡完,好空出手來。
灶房裏的水燒開了。
壺蓋被蒸汽頂起來又落回去,瓷蓋撞在壺口上發出一聲急促的脆響。
王婆睜開眼睛。
眼睛在籐椅背的陰影裏轉了半圈。
“水開了,”她說,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灶房的方向──她看的是門口。
門口有腳步聲。
腳步不疾不徐。
鞋底踩在青磚上,每一步都拖著一個極輕的回聲。
腳步聲在茶坊門口停了一下,然後竹簾被撥開了。
竹條碰撞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,潘金蓮的針歪了。
針尖吃在荷葉筋脈的節點上,用力偏了,線腳擰了一個極細的疙瘩。
她低頭看著那個疙瘩。
“王乾娘在嗎。”
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先傳聲音,後傳身影。
他撥開竹簾走進來,穿著那件吳月娘挑的藏青色直裰,領口的雲紋被竹簾縫裏漏進來的光切成幾段,一段亮一段暗,在他鎖骨上方跳動。
“大官人來了。”
王婆慢慢從籐椅上站起來。
不是快起──是撐著扶手慢慢起身,腰還歪著。
她站起來的時候呼吸比平時深,用“動作本身”替自己打配合。
這不在他們紙上的計畫之內,但她加了。
他看出來了。
她的腰確實不好,但今天她把不好用在了對的地方。
潘金蓮站起來,行了個萬福禮。
她的臉在俯仰之間完成了全套動作──屈膝,低頭,眼睛往下看,下巴收得很緊。
站起來的時候繡花針還夾在指間,針尖在窗櫺漏進來的光柱裏閃了一下。
“娘子也在這裏,”他說,站在門口。
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,影子拖在茶坊的泥地上,邊緣模糊。
“針線活做得早。”
“王乾娘身子不太好,”潘金蓮說,“我來幫著看店。”
王婆往灶房方向走了兩步,步伐先快後慢,製造了一個微弱的延緩。
這個延緩讓灶房的蒸汽從簾子後面湧出來──先是白霧般的蒸氣,然後是王婆的喊聲:“老身去關火。”
簾子在她身後落下來,布簾擺了兩下。
茶坊裏只剩兩個人。
潘金蓮重新坐下。
沒看窗外──看著桌面。
桌面上有茶漬──還是上次他坐過的位置,茶漬的形狀像一片落下來的葉子。
他沒有坐她對面那張他上次坐過的桌子。
他走到窗邊,低頭看她的繡面。
站的距離近──不是貼,是離她肩膀邊緣兩拳的位置。
她能聽到他的呼吸。
呼吸的頻率不快,但每一次吸氣都近到能讓她肩窩處的汗毛順進出氣流貼倒又豎起。
“並蒂蓮,”他說。
她把繡繃翻過來。
翻過來的那一面是線的背面──亂糟糟的,五顏六色的線交叉拉緊,沒有正面好看。
然後她又翻回去了。
她在掩飾。
但他已經看到了──她的針剛才歪了。
繡面上那朵蓮花的第三片花瓣根部多了一個芝麻大的小疙瘩,絲線擰在那裏,擋住了經脈的走向。
“繡得好,”他說,“針腳比我家鋪子裏的繡娘還密。”
潘金蓮把繡繃放在膝上。
“官人說笑了。
不過是些粗針大線。”
她說“粗針大線”四個字的時候,手指在繡繃邊緣上來回搓了兩下。
他在她對面坐下了。
竹簾在身後晃,簾縫裏的光在他肩上跳了兩下,然後歸於靜置。
今天他不是路過的茶客──是專程來的。
他知道。
王婆知道。
她也知道。
三個人在同一個茶館裏各自知道不同的事,但這一件是三個人都知道的。
“王乾娘這腰,”他說,“我讓來旺送些藥膏過來。”
潘金蓮抬起頭。
她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秒,但停的這一秒裏,她的瞳孔從她的臉上掃過時──在眉骨、鼻樑、嘴唇之間移動。
“官人費心,”她說,“王乾娘剛才差點端不住茶盤。”
“娘子也在費心,”他說,“守著茶坊,連自己的針線都放不下。”
她的手指從繡繃上移開,放在膝蓋上。
放穩後指尖在膝蓋上分開──五指張開,又併攏,又張開。
手指和手指之間沒有東西。
她今天沒有戒指。
窗外那賣豆腐的又來了。
聲音從街口傳過來──“豆腐──熱豆腐——”
有鐵鉤刮過扁擔孔,吱嘎,吱嘎。
然後另一個聲音插進來──更粗,更不上調──“武大炊餅”。
潘金蓮的手指合攏了。
膝蓋上的裙擺微微收了一下。
只是膝蓋往後退了半寸,退幅小到只有對面的人能看到。
“你家官人的生意近來不錯,”他說。
他把茶盞端起來,喝了一口茶。
“外子──外子這幾天總念叨。
說大官人給他派了活,工錢比市面高。”
她把“外子”兩個字說得比上一次見面時更淡了──音調和後文的銜接幾乎沒有斷口。
那雙絞在一起的手指也停止了絞動。
她正在學會把某個話題變成一個可以被平穩復述的事實。
但尾音裏藏著極微的下墜──像一件東西從指間滑落之前被接住的那一刻。
“他幹活老實,”他放下茶盞,“幾時出貨,我去看看。”
這時王婆掀開簾子從灶房裏出來。
端著三碟小菜和一小壺酒。
她的手比剛才穩了,但走路的時候腰依然側壓向左邊,護住的不是腰,是戲。
她把碗碟擺在靠窗的桌上,三碟菜──一碟醃蘿蔔,一碟花生米,一碟鹵豆腐。
酒壺是白瓷的,壺頸上綁著一根紅繩,紅繩褪了色,泛白。
“今天官人來,碰巧娘子的針線也繡得差不多了,”
王婆說,把椅子往桌下拉了半寸,“老身心想,不如兩位坐下來喝兩盅──老身這茶坊,也不是只賣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