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八章·明婕捉奸亂分座次,念晚診脈和睦姐妹(1)
天漢風雲
| 发布:05-14 16:11 | 4824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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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清彤只覺得自己的臉,連帶著脖子,都快要燒成一塊烙鐵了。
她恨不得能當場施展地行之術,從這張充滿了罪證的床上消失。
然而,赫連明婕接下來說的話,更是讓她體會到了什麼叫天雷滾滾。
只聽這位草原公主理直氣壯地……
仿佛在闡述一個天經地義的道理般,對縮在被子裏的鹿清彤說道:
“蕭哥哥嫌我年歲不夠,我也不能讓他總憋著啊。”
她頓了頓,又湊近了些,用一種“我懂的,你別害羞”的語氣,壓低聲音補充道:
“漢家女子的美德,我懂的。”
鹿清彤蒙在被子裏,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。
她現在什麼也不想懂,她只想死。
無論赫連明婕怎麼說,她都打定了主意,今天就是天塌下來。
她也絕不從這個被子裏出來!
赫連明婕見她不肯露頭,非但不生氣,反而更加興奮了。
她搓了搓手,像個發現了新奇玩具的孩子,整個人都快貼到了那個鼓鼓囊囊的“被子包”上,用一種充滿了求知欲的、亮晶晶的眼神,小聲地、神秘地問道:
“姐姐,疼不疼啊?”
“……”
“舒服嗎?”
這……這哪說得出口啊!
鹿清彤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,差點當場昏過去。
她羞憤欲絕,連話都說不出來了,只能從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,胡亂地擺了擺,示意她莫要再問了。
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——孫廷蕭,則早已好整以暇地坐起身,慢條斯理地穿上了自己的衣服。
他饒有興致地看完了這場“正宮”與“新歡”之間的奇妙互動,臉上掛著得逞後無比得意的笑容。
他隨便端起碗喝了兩口粥……
然後叼著大餅,像個沒事人一樣,大搖大擺地走出了營房,去開始他新一天的將軍生活。
直到他那高大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帳門口……
那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才隨之散去。
帳內,終於只剩下了兩個女人。
赫連明婕見他走了,便坐到床沿邊,輕輕地拉了拉被子,語氣也從剛才的興奮,變成了帶著一絲心疼的溫柔:
“姐姐,他走了。
出來吧,別在裏面憋壞了。”
聽著赫連明婕那溫柔中帶著一絲心疼的聲音,鹿清彤在被子裏的掙扎,終於停了下來。
她緩緩地,探出了一個腦袋。
一張因徹夜歡愛和羞憤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,出現在了赫連明婕的眼前。
她的頭髮淩亂,眼神躲閃,一看就是被狠狠疼愛過的模樣。
她看著眼前這張天真無邪、對自己毫無芥蒂的臉,一股強烈的內疚感,瞬間湧上了心頭。
不管赫連明婕自己是如何看待的,但在世人眼中,她終究是名正言順跟隨孫廷蕭很久、被部族許給孫廷蕭的女人。
她身後代表的,是整個赫連部對驍騎軍、對孫廷蕭的依附與忠誠。
考慮到弱小的赫連部,是在孫廷蕭的操作下,才得以在匈奴各部的傾軋中倖存下來,大家對明婕的期許,自然是更多的。
她不僅僅是一個未過門的妻子,更像是一個寄託了全族希望的“人質”,是赫連部獻給孫廷蕭的、用以求得心安和庇佑的最珍貴的禮物。
而自己呢?
自己和他這般,不清不楚,不明不白,便是行了苟且之事。
於情於理,都對不起眼前這個把自己當作姐姐看待的草原姑娘。
“明婕……”
鹿清彤張了張嘴,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。
道歉嗎?
還是解釋?
似乎說什麼,都顯得虛偽而蒼白。
赫連明婕看著她那副愧疚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,卻輕輕地歎了口氣。
她沒有再提那些什麼“漢家女德”之類的玩笑話,而是坐得更近了一些,拉住了鹿清彤露在被子外的手。
她的手心溫暖而乾燥。
“姐姐,你不用這樣。”
她看著鹿清彤的眼睛,神色是從未有過的認真。
“蕭哥哥……
他不喜歡我,”
赫連明婕的語氣很平靜,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接受的事實,“我是知道的。”
赫連明婕與鹿清彤同住一間營房,昨夜鹿清彤徹夜未歸,她自然早就猜到了一切。
今早這般坦然前來,端茶送飯,沒有半分尷尬與嫉恨,固然有草原女子骨子裏的那份豁達與爽朗,但更多的,是她心中那份早已洞悉一切的清醒與無奈。
她明白,自己根本沒資格去爭什麼。
在孫廷蕭的緋聞對象之中,她不過是其中最不起眼、也最沒有根基的一個。
無論是出身高貴的玉澍郡主,還是與蕭哥哥有著十年糾葛的蘇院判,哪一個的分量,都比她這個寄人籬下的要重得多。
她平日裏那些調笑式的“爭風吃醋”……
那些咋咋呼呼的宣示主權。
不過是小孩子撒嬌式的鬧騰罷了,沒人會當真,她自己更不會當真。
她的部族,弱小的赫連部,當年被強大的鮮卑部追殺,走投無路,想要歸附天漢而無門。
是孫廷蕭,帶兵從鮮卑人的鐵蹄下,將他們救了下來。
也同樣是孫廷蕭,在朝堂之上運作周旋,才為赫連部爭取到了一片得以喘息的生存之地。
可那代價,便是整個部族被解除武裝,打散分散到了天漢北方的幾個郡縣之中。
他們不再是縱橫草原的騎手,而是成了天漢邊境的普通編戶齊民。
他們將自己最珍貴的明珠——赫連明婕送到孫廷蕭的身邊。
不過是希望這位強大的將軍,能看在這份情面上,繼續庇佑他們。
否則,無依無靠、失去了武裝的赫連部,終究會在歲月的流逝中,被周邊強大的部族和天漢的同化之力,吞噬得一乾二淨。
但赫連明婕比誰都看得清楚,孫廷蕭當初的這份“仁慈”,其深層次的目的,本就是讓赫連部徹底消散在天漢龐大的邊關人口之中,讓他們從血脈到文化,都成為徹徹底底的天漢子民。
赫連部沒有選擇,她赫連明婕,更沒有選擇。
她所能做的,就是緊緊地抓住孫廷蕭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她那看似沒心沒肺的活潑……
那如同跟屁蟲一般整日吊著“蕭哥哥”的癡纏,都只是她的保護色。
她用這種方式,來提醒孫廷蕭,提醒所有人,赫連部的存在,她赫連明婕的存在。
鹿清彤聽著赫連明婕那平靜的敘述,看著她那雙故作輕鬆、眼底卻藏著無盡悲哀與無奈的眸子,只覺得自己的心,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,疼得無法呼吸。
她一直以為,明婕只是個天真爛漫、被寵壞了的草原小公主。
她從未想過,在這份天真爛漫的背後,竟藏著如此沉重的枷鎖和如此清醒的絕望。
“姐姐,蕭哥哥心裏只有你。”
赫連明婕還在說著,她反過來安慰著鹿清彤,“他看你的眼神,和看我們所有人,都不一樣,第一次見面之後,就是。
你能讓他開心,我就替他開心。”
鹿清彤再也忍不住了。
她猛地伸出雙臂,將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小上幾歲、卻承受了太多本不該她承受的東西的女孩,緊緊地,緊緊地,抱在了懷裏。
倏然間,淚如雨下。
被鹿清彤這麼緊緊地抱著,赫連明婕先是微微一愣……
隨即,臉上便綻開了一個燦爛得如同草原陽光般的笑容。
“真好啊。”
她像只滿足的貓咪一樣,在鹿清彤的懷裏蹭了蹭,開心地說道:
“能有姐姐這麼香香軟軟的大美人抱。
別說是他,我一個女的,看你一眼也喜歡得緊!”
她這句直白又熱烈的誇讚,讓原本沉浸在悲傷與愧疚中的鹿清彤,不由得“噗嗤”一聲,笑了出來。
那滿腹的愁緒……
仿佛也在這一笑中,消散了大半。
兩人就這麼靜靜地摟抱了一會兒,帳內的氣氛,溫馨而寧靜。
然而。
這種寧靜並沒有持續太久。
赫連明婕的悲傷情緒,來得快,去得也快。
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頂頂重要的大事,猛地從鹿清彤的懷裏跳了起來……
雙手叉腰,一臉嚴肅地,宣佈道:
“不行!
你是大老婆,我是二老婆……
這個次序不能亂!
咱們不能排得更靠後了!”
她一邊說,一邊掰著手指頭,眼神裏閃爍著“戰鬥”的光芒。
“那個玉澍郡主,冷冷的最煩人了!
她要是來了,也得往第三第四去排!”
哀傷的氣氛,瞬間被她這突如其來的“排位宣言”給攪得一乾二淨。
鹿清彤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前一秒還惹人心疼、後一秒就又恢復了“後宮總管”本色的小丫頭,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。
赫連明婕可不管她,她已經徹底沉浸在了給自己和“盟友”爭取家庭地位的宏偉藍圖中。
她一邊在帳子裏踱步,一邊念念有詞地開始盤算起來。
“還有那個蘇院判!
我聽人說,她跟蕭哥哥認識好久好久了,最是厲害不過。
要是把她也算上……”
她停下腳步,苦惱地皺起了眉頭,像是在解決一個天大的難題。
“不行不行,郡主是皇親國戚,蘇院判是十年故交……
這……這該怎麼排啊?
姐姐,你說,我們倆聯手,能不能鬥得過她們?”
看著赫含明婕那一臉認真、仿佛真的在為後宅排位而苦惱的模樣,鹿清彤終於忍不住,哈哈大笑了起來。
她想,或許,這就是明婕的生存智慧吧。
用最天真爛漫的方式,去消解那些最沉重、最無奈的現實。
和她在一起,再大的煩惱,似乎也都會變得不那麼重要了。
營房的門口……
那雙屬於男人的黑色軍靴,在泥地上踩出沉穩而有力的聲響……
然後漸漸遠去。
孫廷蕭的臉上,帶著一絲複雜的、混雜著滿足、得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的表情,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校場。
離京回到驍騎軍大營,已經有一兩個月了。
經過這一段時間的撫恤、補員與高強度整訓……
這支在西南戰場上經歷了血與火考驗的精銳之師,已經重新恢復了巔峰的戰鬥力。
他需要好好地檢閱一番,確保這把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利刃,依舊鋒利。
然後,他需要帶著這份成果,回京一趟,向那位高居龍椅之上的皇帝,好好地彙報一番。
而營房之內……
那場關於“後宮排位”的激烈討論……
最終在鹿清彤的陣陣笑聲中,不了了之。
在赫連明婕的“伺候”下,鹿清彤終於鼓起勇氣,掀開被子,忍著渾身上下、尤其是雙腿之間那酸痛難忍的感覺,下了床。
赫連明婕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一樣,已經為她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衣物。
這個早上,鹿清彤終於沒有再去校場,也沒有去書吏們的大帳。
她破天荒地,獎勵自己賴床休息了一上午。
至於那每日雷打不動的騎射練習,在接下來的好幾天裏,也因為身體酸痛而不得不暫停。
每當她試圖做出上馬的動作時,那從腿根深處傳來的、讓她齜牙咧嘴的酸爽感,都在無時無刻地提醒著她……
那個雪夜裏發生的、究竟是何等瘋狂而激烈的一場“戰鬥”。
鹿清彤最擔心的,還是這件事在軍中傳開,鬧出什麼亂子來。
畢竟,主簿與將軍,在軍營裏公然做出這等逾矩之事,傳出去,於軍紀、於她自己的聲譽,都是極大的損害。
她甚至不敢去想,自己昨夜在情欲的巔峰,發出的那些浪叫呻吟,有沒有被營房外的巡邏士兵聽見。
然而,奇怪的是,她所擔心的那些指指點點和流言蜚語,一件也沒有發生。
整個軍營,依舊像往常一樣,井然有序地運轉著。
感覺上,大家好像都不知道,也沒聽見什麼。
可當她休整了兩天,重新出現在營地裏時,卻又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樣。
弟兄們見了她,確實是比以前更加尊敬了。
但那種尊敬,又有些格外的不同。
這些心思單純、花花腸子少的大兵,有什麼事是很難不掛在臉上的。
他們現在看她的眼神,明顯不是普通士兵看待上官的那種敬畏,也不是對那位傳說中的狀元娘子的那種好奇與崇敬。
那是一種……混雜著善意、調侃,以及一絲“自己人”的親近的眼神。
就好像……在看待“嫂子”一樣。
分明還是有人知道了吧!
鹿清彤只覺得臉頰又開始陣陣發燙。
但她知道,越是這種時候,越是不能露怯。
她只好強行挺直腰板,揚起下巴,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,像往常一樣,用一個標準軍中官員的姿態,鄭重地和每一個向她行禮的士兵點頭、打招呼,生怕自己流露出半點小女兒的害羞情態。
她越是這樣故作鎮定……
那效果,反而越是顯得有些滑稽。
到了晚間的將官聚餐時。
這種感覺就更明顯了。
秦叔寶、尉遲敬德、程咬金這三大將,看她的眼神裏,全都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、曖昧的笑意。
程咬金那個大嘴巴,好幾次都想開口說點什麼,都被旁邊眼疾手快的秦瓊用胳膊肘給頂了回去。
鹿清彤坐在席間,只覺得如坐針氈。
她只好努力地繃著臉,目不斜視,專心致志地對付著自己碗裏的飯菜,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掩飾自己的心虛。
可她那副強作鎮定、耳根卻紅得快要滴血的模樣,落在眾將眼裏,反而顯得格外可愛,又格外好笑。
整個聚餐,就在這種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卻又都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的、詭異而又歡樂的氣氛中,進行著。
說起來。
這三位大將,都早已是家有妻室,孩子都不小的人了。
而反觀他們的主帥孫廷蕭,如今虛歲已有三十又六,卻依舊是孑然一身。
甚至尉遲恭和程咬金這二位。
雖然長得老氣橫秋,看起來比孫廷蕭還大上幾歲,但實際年齡,卻比他還略微年輕一些。
因此,在平日裏,他們沒少拿孫廷蕭的終身大事來揶揄打趣,或是誠心實意地,想把自家親戚裏的什麼姑娘介紹給他。
而現在,大家打趣的方向,顯然是變了。
有了鹿清彤這位文采、容貌、氣度都堪稱天下女子頂尖人物的“嫂子”珠玉在前……
那些庸脂俗粉自然再也上不得臺面。
於是,調笑孫廷蕭的話題,就變成了——
“領頭的……
這天也冷了,是不是也該擺桌酒席,請大夥兒熱鬧熱鬧?”
“是啊是啊,咱們驍騎軍,也好久沒有大喜事了!”
這些話,說得隱晦,卻又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