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四章·鹿清彤坐觀將軍策,孫廷蕭烹煮妙人心(2)
天漢風雲
| 发布:05-12 17:21 | 2831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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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清彤看著他那大搖大擺離去的背影,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,吐了吐舌頭。
還好,還好。
今天早上的將軍。
雖然依舊霸道,衣著也有些不修邊幅,但好歹沒有再像昨天晚上那樣,對自己動手動腳、言語輕薄了。
看樣子,他似乎真的只是把自己當作一個下屬來使喚。
這讓鹿清彤懸著的心,稍稍放下了幾分。
不過,他留下的這些文檔,可真是太多了。
鹿清彤走到那張寬大的書桌前,看著眼前那堆積如山的卷宗,饒是她自詡過目不忘、博聞強識,也不由得感到一陣頭大。
她雖然熟讀諸子百家,對兵家的典籍也涉獵頗多……
但那大多是理論層面的東西。
像眼前這些如此實用、如此具體的軍隊內部文檔,她還是第一次接觸到。
這裏面,有西南邊境各州府的詳細堪輿圖,上面用朱筆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兵力部署、山川河流、關隘要道;
有驍騎軍下轄各營各部的編制、兵員、武器裝備的詳細名錄;
有近三個月來,與南詔、吐蕃接壤地區的哨探塘報,上面記錄著每一次小規模衝突和敵軍的動向;
還有厚厚的一疊,是關於糧草、軍餉、軍械損耗與補充的賬目……
這些,都是一個龐大戰爭機器運轉的核心機密。
而現在,它們就這麼毫無保留地,呈現在了她的面前。
鹿清彤深吸了一口氣。
她明白……
這是孫廷蕭對她的考驗,也是他對她的信任。
她不再多想,連忙在那張屬於將軍的寬大椅子上端正地坐好。
她知道,自己必須儘快熟悉這一切,才能真正地勝任“主簿”這個職位。
後面的事兒,還多著呢!
這只是一個開始。
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卷關於西南地理的卷宗,神情專注地,開始認真研讀起來。
時間在指尖與卷宗的摩挲間悄然流逝,書房內靜得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,和鹿清彤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。
她早已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,也忘記了那個將她強行“請”來此處的男人是何等可惡。
此刻,她的整個心神都被這一份份來自西南前線的塘報、輿圖和軍需記錄所攫取。
聖賢書裏描繪的天下大勢,在這些冰冷而鮮活的數字面前,第一次顯得如此蒼白。
每一份戰損報告背後,都是成百上千條鮮活生命的消逝;
每一條被截斷的糧道,都意味著一支軍隊在泥沼中絕望的掙扎。
她終於明白,為何之前朝廷對西南用兵會屢戰屢敗……
甚至到了慘敗的境地,以至於連累了素來被視為庸才的高俅,和以老謀深算著稱的司馬懿這兩任太尉,都在這場西南的無底洞裏栽了跟頭,接連倒臺。
卷宗裏呈現出的局面,比她想像中還要兇險百倍……
那是一張由百夷部族、複雜地勢、內奸叛亂和後勤崩潰交織而成的大網,任何踏入其中的人,都仿佛註定要被絞殺殆盡。
日頭漸漸升至中天,暖黃的陽光透過窗櫺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鹿清彤揉了揉幹澀的眼睛,只覺得口乾舌燥,腹中空空,但精神卻亢奮到了極點。
她剛剛看完孫廷蕭接手西南戰局之前的所有資料,就像一個解題人終於厘清了所有混亂的條件,正準備迎接最關鍵的核心謎題。
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,那個在她面前輕浮無賴的男人,究竟是用了何等通天的手段,才將這盤必輸的死局,下成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勝。
她的指尖已經觸碰到了下一卷用紅繩捆紮的文書,上面標注著“平南策要”四個字。
就在此時,書房的門被悄悄推開一條縫,一個小腦袋探了進來,帶著幾分鬼祟和好奇。
“鹿姐姐,吃午飯啦!”
清脆活潑的聲音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,瞬間打破了滿室的沉寂。
鹿清彤被嚇了一跳,猛地從卷宗的血雨腥風中抽離出來,抬頭望去,只見赫連明婕正扒著門框,沖她擠眉弄眼。
草原公主的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,幾縷發絲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,一身勁裝也顯得有些淩亂,顯然是剛經歷過一番劇烈運動。
她見鹿清彤望過來,便不再躲藏,大大方方地推門走了進來,一邊走還一邊甩著胳膊,嘴裏嘟囔著:
“蕭哥哥真的罰我去後院跑了二十圈,還射了一百支箭!
你看我的手,都快抬不起來了!”
她湊到鹿清彤的書案前,好奇地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卷宗,小聲驚歎道:
“哇……
這麼多字,看得我頭都大了。
鹿姐姐,你一上午都在看這些東西嗎?
不無聊嗎?”
鹿清彤看著她被汗水浸濕而顯得愈發明豔的臉龐,聽著她毫無城府的抱怨,心中那股因沉浸於軍國大事而緊繃的弦,莫名地鬆動了幾分。
她這才感覺到,自己的腰背早已僵硬酸痛,腹中的饑餓感也如潮水般湧了上來。
她將那卷“平南策要”輕輕放回原處……
仿佛那是什麼絕世珍寶。
這位名將的正謀和奇計,她才剛剛窺見一角,但眼下,確實需要先填飽肚子。
她站起身來,對赫連明婕露出了進入這座將軍府以來的第一個、也是最真心實意的微笑:
“走吧,我正好也餓了。”
赫連明婕的出現,像是給這間充斥著鐵血與陰謀的書房注入了一股鮮活的草原氣息。
鹿清彤那因過度專注而繃緊的神經,在對方天真爛漫的笑容中,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下來。
“好,我們去吃飯。”
鹿清彤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,她站起身,才發現雙腿早已因久坐而有些發麻。
“太好了!”
赫連明婕高興地歡呼一聲,很自然地就上前挽住了鹿清彤的胳膊,親昵地將她往外拉。
“走走走,我帶你熟悉一下路!
你剛來,肯定不知道飯廳在哪兒。”
鹿清彤任由她拉著,穿過回廊,走進了將軍府真正的生活區域。
驍騎將軍府的規制,符合孫廷蕭的身份,但內裏的佈置卻遠比鹿清彤想像的要簡潔、肅殺。
這裏沒有江南園林的曲徑通幽,也沒有尋常高官府邸的奢華靡麗。
一路走來,所見皆是開闊的院落,堅實的青石板路可以直接通到各處。
“你看,”
赫連明婕指了指遠處一角光禿禿的空地,“那裏本來能修個小花園的,結果蕭哥哥說種花還不如練箭,就改成了靶場。”
赫連明婕像一只快活的百靈鳥,嘰嘰喳喳地介紹著,將這座府邸的每一個角落都用孫廷蕭的實用主義邏輯解釋了一遍。
鹿清彤默默聽著,心中對孫廷蕭的印象愈發矛盾。
這座府邸的格局,處處都透著實用至上的軍事風格,與他那好色輕浮的“登徒子”形象格格不入。
這究竟是個怎樣的人?
很快,赫連明婕將她帶到了一處半開放式的花廳。
花廳臨水而建,通透的格局將一池秋水和滿園蕭瑟的景致都納入其中。
微風拂過,帶來一絲涼意和殘荷的清苦氣息。
廳內只擺著一張簡單的石桌,孫廷蕭正獨自一人坐在那裏,身上只著一件玄色的常服,領口微開,少了幾分朝堂之上的威嚴,多了幾分慵懶隨性。
他單手支著下巴,目光落在遠處的池面上,似乎正在出神思索著什麼,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的靜默之中。
那一瞬間,鹿清彤看到的,不是那個輕薄的登徒子,也不是那個霸道的將軍,而是一個卸下了所有偽裝的、帶著幾分疲憊與深沉的男人。
“蕭哥哥!
我們來啦!”
赫連明婕的呼喊打破了這份寧靜。
孫廷蕭像是從深思中驚醒,他轉過頭,臉上瞬間又掛上了那副熟悉的、帶著三分戲謔七分玩味的笑容。
他那深邃的目光越過赫連明婕,徑直落在了鹿清彤身上……
仿佛要將她看穿一般。
“來了?”
他慢悠悠地站起身,對鹿清彤做了一個請的手勢,笑道:
“這一頓,也算是歡迎狀元娘子,正式加入我驍騎軍了。”
他的語氣依舊帶著那股熟悉的調侃味道,鹿清彤的臉頰不由得一熱。
這稱呼讓她想起了昨夜被他強行擄上馬背的羞憤,又混雜著一上午沉浸在他赫赫戰功中的震撼。
她下意識地垂下眼簾,微微側過臉……
仿佛想躲開他那過於直接的目光,口中卻還是依著禮數,有些倉促地回道:
“將軍言重了,清彤……擔不起將軍如此稱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