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七章:女狀元初嘗禁果,驍騎營顛鸞倒鳳(1)
天漢風雲
| 发布:05-13 12:53 | 3883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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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句發自肺腑的“同生共死”,讓鹿清彤在踏入軍營的第一天,便贏得了所有將士的接納與尊重。
一場漂亮的開門紅之後,她作為驍騎軍主簿的真正工作,也隨之緊鑼密鼓地開展起來。
孫廷蕭沒有給她任何喘息和適應的時間。
午飯一結束,她便被直接“丟”進了中軍大帳,與秦瓊、尉遲恭、程咬金三位大將一同議事。
她的第一項任務,便是檢查部隊補員和撫恤工作的成果。
之前她在府中熬了好幾個通宵做出的那份詳盡方案,早已發到了三大將手中,並由他們著手執行。
現在,鹿清彤需要做的,就是核對賬目、審查名錄,確保每一筆撫恤金都準確無誤,每一個新兵的名額都落到了實處。
這事兒本身並不難,撫恤與補員本就是每次戰後的常規工作。
只不過這一次,因為有了鹿清彤制定的、遠比以往更詳盡周密的條例,所有流程都變得更加清晰和規範,按部就班,有條不紊。
程知節指著新兵名冊,咧著大嘴對鹿清彤笑道:
“鹿主簿你瞧……
這批新補上來的弟兄,個個都是身家清白的關中良家子,身板結實得很!”
而心思更細膩的秦瓊則提出了執行中遇到的一些難題。
“善後方面,大體上都還順利。”
他指著撫恤名錄上的幾個名字,眉頭微蹙,“只是有幾個地方的縣官,說是一時拿不出足夠的田地來分給犧牲的士兵家屬。
另外,還有一些傷殘過重、無法再留在軍中的老弟兄。
雖然朝廷的錢糧撫恤都發下去了……
但他們沒了營生,還是希望朝廷能給個長期的安排。”
鹿清彤一邊聽,一邊用筆將這些問題一一記下。
她知道,這些細節,才是真正考驗她能力的地方。
她需要思考,如何在現有的朝廷規制之外,為這些為國負傷、為國捐軀的將士和他們的家人,尋找到更妥善、更長遠的安置辦法。
另一邊……
那二十八名新來的“書吏”也正式開始了他們的工作。
他們首先被鹿清彤打散,分派到驍騎軍的各個營隊之中。
他們的任務,一是熟悉環境,二是協助各營隊的文書軍官處理日常雜務,三則是在尉遲恭的協助下,從各自所在的營隊老兵中,尋找並選拔出那些粗通文墨、頭腦靈活的士兵,作為第二批“書吏”的候選人。
黑臉的尉遲恭雖然看起來兇神惡煞,但執行起命令來卻是一絲不苟。
他領著那些文弱的書生,在各個營帳間穿梭,用他那雙銅鈴般的大眼一掃,哪個兵是機靈鬼,哪個兵是悶葫蘆,他心裏門兒清。
軍營的生活,遠比鹿清彤想像的要辛苦。
清晨,天還未亮,悠長而蒼涼的號角聲便會準時響起,將她從睡夢中喚醒。
緊接著,便是震耳欲聾的操練聲、兵器碰撞聲,以及軍官們聲嘶力竭的呵斥聲。
空氣裏永遠彌漫著一股汗水、塵土和鐵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飯菜是粗糙的,床鋪是堅硬的,就連洗漱用的水,在入冬之後,也變得冰冷刺骨。
她畢竟不是赫連明婕那樣的草原姑娘,從小在馬背上長大,對這種艱苦的環境甘之如飴。
最初的幾日,她幾乎夜夜都難以入眠,白日裏還要強打精神處理繁雜的軍務,整個人都清減了一圈。
孫廷蕭對此視若無睹,並沒有因為她是個女子,就給她任何特殊待遇。
他只是將她和赫連明婕安排在了一間營房裏——
這裏畢竟是常設的營盤,不用睡那種四面漏風的行軍帳篷,在他看來,已經算是天大的優待了。
鹿清彤也咬著牙,沒叫過一聲苦。
她本就不是那種嬌生慣養的大家閨秀,早年跟隨父親遊歷四方時,風餐露宿的日子也經過不少。
她不願、也不屑於去要什麼特殊待遇。
一來二去,日子便在忙碌與辛苦中飛速流逝。
轉眼間,秋去冬來。
那支全新的“書吏”隊伍,也終於滿編了。
六十名成員,一半是對外招募的讀書人,一半是從驍騎軍老兵中選拔出的精英。
他們的生活,被安排得滿滿當當。
每日上午,跟著大部隊一同進行軍事操練,站隊列、練刺殺、跑長途。
下午和晚上,則由鹿清彤親自授課。
她將自己平生所學,毫無保留地教給他們。
從枯燥卻必須掌握的天漢律例,到複雜的朝廷行政體系;
從公文文書的寫作規範,到地方州縣的稅賦構成。
隔三差五,她還會換換口味,給這些幾乎從未離開過家鄉的士兵和書生們,講講天漢各地的風土人情。
有時候是她親身遊歷江南水鄉時的見聞,有時候則是她從古籍書卷中看到的、關於西域雪山和東海大澤的奇聞異事。
她很快便發現……
那些出身行伍的老兵,對軍事律令和戰術配合一點就通,但一碰到複雜的文書格式就頭大如鬥。
而那些讀書人則恰恰相反,他們寫起文章來錦繡華章,可一拿起武器就手腳不協調。
於是,她便根據不同人的情況,因材施教,調整課程。
她開始給他們留一些需要通力協作才能完成的“功課”——比如,讓一個書生和一個老兵搭檔,共同完成一份模擬的軍糧調撥計畫,既要文書格式正確,又要考慮到實際運輸中的種種困難。
在這種奇特的混編學習模式下……
這六十個人,開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融合、成長。
時間過得飛快。
又是一陣子,日子便悄然滑入了十一月。
長安城迎來了隆冬,天空中飄了幾次零星的小雪,將整個驍騎軍大營,都染上了一層銀白。
中軍大帳的門口,孫廷蕭身著一襲黑色的常服,雙手抱胸,靜靜地佇立著。
他的目光,穿過飄揚的雪花,落在不遠處的校場上。
校場之上,鹿清彤正策馬馳騁。
她身上穿著緊身的騎射服,勾勒出纖細卻充滿力量的曲線。
經過這一個多月的軍營磨礪,她早已不是那個初入軍營時的文弱書生。
此刻,她穩穩地坐在馬背上,隨著戰馬的奔跑而起伏,動作流暢而協調。
在赫連明婕的呼喝指導下,她一次又一次地張弓、搭箭、瞄準、撒放。
“嗖——”一支羽箭離弦而出。
雖然沒能正中靶心,卻也穩穩地釘在了靶子上。
射禦之術,作為君子六藝之一,鹿清彤早年便跟隨父親學過,只是身為女子未下過苦功。
如今身在軍營,她深知這不僅是自保的技能,更是融入這個集體的必要條件。
因此,只要一有空閑,她便纏著赫連明婕,在校場上一練就是幾個時辰。
重弓打不開就用輕弓,騎馬不敢張弓就讓赫連明婕坐在身後摟著自己幫忙熟悉。
“好!”
孫廷蕭的身後,傳來了尉遲恭那標誌性的大嗓門。
秦瓊、程知節、尉遲恭三員大將,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帳門口,正看著校場上的情景。
“早先我只當狀元娘子是文采第一,沒想到這騎射的本事,也是有模有樣。
能跟咱們這幫武夫真正混到一起,真是不賴!”
黑臉的尉遲恭豎起了大拇指,語氣裏滿是真誠的讚賞。
“是啊,”
一旁的秦瓊也點頭附和,神色欣慰,“鹿主簿不光自己上進,她帶出來的那幫秀才,也在她的影響下,跟士兵們真正同氣連枝了。
如今書吏們分派下去,晚上給弟兄們講課授業,大家都樂意聽。
營裏的風氣,比以前更好!”
老程眯著他那雙小眼睛,看著遠處那個在寒風中不斷練習的纖細身影,眼珠一轉,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孫廷蕭。
“領頭的,”
他壓低了聲音,語氣裏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,“我看這狀元娘子,是不肯讓你看輕她半點兒啊。
你瞧瞧,人都累瘦了一圈。
昨天我還聽人說,她夜裏咳嗽得厲害,今天還堅持著給大家講課呢。”
他頓了頓,沖著孫廷蕭擠眉弄眼,意有所指地說道:
“咱們是不是也該……關心關心人家姑娘去?”
“去去去……”
孫廷蕭被程知節說得有些不自在,他揮了揮手,像是要趕走一只煩人的蒼蠅,“新到的那批禦寒物資到了,你還不快去接收?
嚼什麼舌根!”
老程嘿嘿一笑,也不惱,沖著秦瓊和尉遲恭使了個眼色,三人便勾肩搭背地,笑著走開了。
孫廷蕭獨自在帳門口又站了片刻,看著那個在雪中愈發顯得單薄卻倔強的身影,眼神變得複雜起來。
晚間,授課的大帳內燈火通明。
鹿清彤站在臺前,給六十名書吏講解著一份來自並州邊境的軍情塘報。
她的聲音有些沙啞,講到激動處,便會忍不住地咳嗽幾聲……
但她只是用帕子捂嘴咳完,便繼續神采飛揚地講下去……
仿佛那點病痛,根本不存在一般。
亥時已至,講課終於結束。
書吏們紛紛起身,向她行禮告退。
鹿清彤收拾好桌上的文稿,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,也疲憊地走出了大帳。
一股夾雜著雪花的冷風撲面而來,讓她因久在帳中而有些昏沉的頭腦,清醒了不少。
她裹緊了身上的披風,正準備返回營房,卻聽得前方不遠處,傳來了書吏們恭敬的問候聲。
“將軍!”
鹿清彤抬起頭,只見孫廷蕭正負手站在不遠處的一座箭樓下……
仿佛已經等候多時。
他讓那些路過的書吏們各自回去歇息,卻在她走近時,迎了上來。
“走走?”
他開口,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裏,顯得格外溫和。
鹿清彤點了點頭。
兩人便這麼一前一後,在積著薄雪的營壘間,沉默地走著。
自從那夜演武場喝酒吟詩之後,這還是兩人第一次有這樣獨處的機會。
這些日子以來,公務實在太過繁忙,鹿清彤幾乎將所有時間都撲在了書吏的教習和軍務的整理上……
而孫廷蕭也整日忙於操練兵馬、與朝中各部周旋。
兩人就連一同吃飯的機會都很少,更別提像現在這樣,在夜色中閒聊散步了。
雪花悄無聲息地落下,落在他們的肩頭,落在漆黑的甲胄和素色的披風上,並不融化,能看出六角花樣的冰晶。
腳踩在積雪上,發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輕響,是這寂靜的營地裏,唯一的聲響。
沉默在雪夜中蔓延……
最終還是孫廷蕭先開了口,問的仍是公事。
“書吏那邊,還順手嗎?”
“還好,”
鹿清彤攏了攏被風吹起的披風,輕聲回答,“只是真正接觸到營中的具體事務,才發現遠比在紙上看來要複雜得多,每日都有各種意想不到的瑣事。”
“這才是開始。”
孫廷蕭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笑意,“不過,你來了之後,這些雜務我總算可以徹底不管,有精力去計畫一些更長遠的事情。”
“長遠?”
鹿清彤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,“將軍是指……北方各部最近又有異動了嗎?”
她記得,最近收到的幾份邊境塘報,都提到了幽州之外的幾個方向,似乎並不太平。
孫廷蕭卻搖了搖頭,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。
“那些,以後再說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,話鋒一轉:
“你病了?”
鹿清彤下意識地捂嘴,輕輕咳了兩聲……
然後才不在意地笑了笑:
“沒什麼大事,只是咳嗽幾聲。
入冬了,天冷嘛,難免的。”
孫廷蕭停下腳步,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藥盒,遞到她面前。
“拿著。”
他的語氣不容置疑,“太醫院新制的藥丸,對風寒咳嗽有奇效。”
那玉盒入手微涼,卻仿佛帶著一股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