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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六章·提舊愛玉臀浮波,詠佳句新歡入彀(3)

天漢風雲

| 发布:05-13 12:53 | 3546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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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清彤放在石桌上的那杯剛剛斟滿的酒,竟被他的槍尖穩穩地挑了起來……

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拋物線……

然後不偏不倚、滴酒不灑地,落入了他早已伸出的另一只手中。

他拿著那杯酒,對著目瞪口呆的鹿清彤,再次舉杯,笑得像個贏了全世界的孩子。

夜風拂過,孫廷蕭手持那杯用槍尖挑來的酒,立於演武場中央。

他沒有立刻飲下,而是抬起頭,望向那片沒有月亮的夜空,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。

然後,他開口了。

他的聲音不再是平日裏的粗豪或是低沉的戲謔,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、帶著蒼涼與遼闊的吟誦。

“春江潮水連海平,海上明月共潮生。”

“灩灩隨波千萬裏,何處春江無月明……”

鹿清彤徹底愣住了。

這詩……

她從未聽過。

其格律與時下流行的綺靡浮華之風截然不同,字句之間,是一種開闊、雄渾、而又帶著淡淡憂思的絕美意境。

它不是閨閣中的無病呻吟,也不是朝堂上的歌功頌德,而是站在宇宙天地之間,對時間、對生命發出的浩瀚叩問。

她癡癡地聽著……

仿佛整個世界都消失了,只剩下他那醇厚而蒼涼的聲音,在寂靜的夜裏回蕩。

“江天一色無纖塵,皎皎空中孤月輪。”

“江畔何人初見月?

江月何年初照人?”

“人生代代無窮已,江月年年只相似。”

“不知江月待何人,但見長江送流水。”

當最後一句“但見長江送流水”落下時,孫廷蕭仰起頭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
那豪邁的動作,與詩中那揮之不去的悵惘,形成了一種奇妙而和諧的統一。

鹿清彤只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被這首詩給攫住了。

她甚至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,忘記了眼前這個男人是那個粗魯的將軍。

她不由自主地,輕輕地鼓起了掌。

“啪,啪,啪。”

清脆的掌聲在夜裏響起。

“將軍……”

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,“此詩……氣象萬千,意境深遠,真乃千古絕唱。

若非親耳聽聞,清彤絕不敢相信,此等佳作,竟是出自……將軍之口。

僅憑這首詩,將軍便足以在文壇之上,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。”

這不是恭維,而是她發自內心的、一個頂級文人對另一篇絕世佳作最純粹的激賞。

孫廷蕭聽著她的誇讚,臉上卻沒有半分得色。

他那因吟誦而激蕩起的豪情,在詩句落幕的瞬間,便如潮水般褪去。

他緩緩地走回石桌旁,坐了下來,將那空了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
他垂下頭,高大的身軀在昏黃的燈光下,竟顯得有幾分頹然與落寞。

他就像一個剛剛打了一場勝仗,卻發現自己失去了一切的士兵。

半晌,他才再次開口,聲音沙啞,充滿了無盡的疲憊。

“我也沒說過是我做的詩,是……是以前不知道哪位不知名的詩人做的,我記下來罷了。”

他頓了頓,拿起酒壺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……

然後看著那晃動的酒液,低聲地、仿佛在對自己說:

“可惜……”

“……終究是可惜。”

孫廷蕭那句沒頭沒尾的“終究是可惜”,像一團濃霧,瞬間籠罩了整個演武場。

鹿清彤看著他那副頹然落寞的樣子,心中充滿了不解。

剛剛還意氣風發、槍挑杯酒、吟誦佳句的男人,怎麼會突然之間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?

可惜什麼?

可惜這首詩不是自己做的,或是沒有流傳於世?

還是可惜,一個喜歡詩篇的少年,終究還是變成了一個在朝堂戰場打滾的將軍?

她不知道,

她只覺得,自己似乎又窺見了這個男人內心深處……

那片不為人知的、孤寂的廢墟。

眼見著話頭似乎接不下去了,氣氛也變得沉重起來。

鹿清彤不想讓他一直沉浸在這種情緒裏,便主動將話題拉回了公事上。

“將軍,今日招募書吏,初選的名單已經出來了。

只是……”

“你看著辦就是。”

孫廷蕭擺了擺手,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。

他似乎完全不想再談論任何與詩、與過去有關的話題。

他重新振作起精神,恢復了那個殺伐果決的驍騎將軍的模樣。

“人,要嚴格選拔。

寧缺毋濫。”

他的語氣不容置疑,“若是對外招募的人數不滿,或是其中有濫竽充數之輩,便直接從驍騎軍中挑選通曉文墨的士兵補齊。”
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的神色:

“以前,驍騎軍還只是驍騎營,沒多少人的時候,都是我親自給他們上課,教他們認字讀書的。”

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、帶著幾分自得的笑意:

“那幫小子裏面,還是有一些腦子好使,又聽得懂我的想法的。

你甚至可以動用一些中下級的軍官,他們當中,也有不少是我一手帶出來的。”

孫廷蕭那句“親自給他們講過認字讀書”,像一把鑰匙,打開了鹿清彤心中另一個好奇的匣子。

“將軍……”

她斟酌著開口,聲音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探尋,“清彤有些好奇,您……是如何參軍,又如何一步步立下赫赫戰功,得到聖人信重,擁有了這支驍騎親軍,並讓它發展成如今這支天下聞名的精銳的?”

孫廷蕭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。

他愣了一下……

隨即自嘲地笑了笑……

仿佛覺得自己的故事,並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。

他拿起酒壺,又喝了一口。

“也沒什麼好說的。”

他開口了,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。

“我二十歲在雲州入伍。

第一仗,就是跟著大部隊,去剿滅一支流竄過來的突厥小部隊。

那時候,我就是個大頭兵,只知道往前沖。”

“後來運氣好,沒死,還砍了幾個腦袋,升了個小官。

再後來,被調去蜀中,參與平定那邊的匪患。

那邊的山林水澤,可比北方的草原難纏多了。

在那兒,我學會了怎麼在最惡劣的環境裏活下來,也學會了怎麼跟響馬頭子打交道。”

“積了些功勞,又被調回了北方戍邊,打過黨項。

那時候,總算是個小小的校尉了,手底下有了幾十號人,也有了擁有自己親兵的資格。

驍騎營的底子,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攢起來的。”

他的講述很簡潔,省略了所有的血腥與兇險,只剩下最乾巴巴的骨架。

可鹿清彤卻能從那平淡的語調中,想像出那十幾年裏,他究竟經歷了多少次生死一線,多少次刀光劍影。

“再後面的事,你也知道了。”

他的目光投向遠方……

仿佛穿過了京城厚重的城牆,看到了那片遙遠的草原,“幾番勝仗之後,奉了朝廷的命,去河朔收容安置內附的赫連部……然後,就是剛剛打完的西南。”

他的故事,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大頭兵,講到了如今權傾朝野的驍騎將軍。

一條清晰的、用鮮血和戰功鋪就的晉升之路,展現在鹿清彤面前。

可鹿清彤卻敏銳地發現,他所有的故事,都是從“二十歲入伍”開始的。

“那……您當兵之前呢?”

她忍不住追問。

將軍的才學,應當不是簡單的農家漢,但又不是書生。

孫廷蕭臉上的神情,在聽到這個問題時,瞬間凝固了。

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裏,所有的光芒都在一刹那間熄滅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、深不見底的黑暗。

他放下了手中的酒壺,聲音變得冰冷而生硬。

“只是孤兒罷了。”

“入軍營前沒什麼朋友,沒什麼親人。”

“以前的事,不必再講。”

那晚在演武場的月下長談,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,在鹿清彤的心中蕩開了一圈又一圈悠長的漣漪。

孫廷蕭的形象,在她心中徹底顛覆又重組。

從最初那個殺伐果斷、來去如風的英雄恩公,到後來那個彆扭又霸道、讓她又氣又羞的登徒浪子……

而今,這個形象變得更加複雜,也更加深不可測。

他既有吟誦絕句的文人風骨,又有不為人知的孤寂過往;

既有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權謀手段,又有在演武場上槍挑杯酒的絕世武功。

帶著這份複雜的心緒,鹿清彤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遴選“書吏”的工作中。

流程繼續推進,對於初選通過的那幾十個讀書人,她都一一進行了面談,不問家世,不考詩詞,只問他們對從軍報國的看法,用具體的事務難題來考察他們的文采和管事能力。

又經過幾日嚴格的篩選,一批真正有才幹、有抱負,且能吃苦耐勞的人被留了下來,人數最終定格在了二十八人。

是時候帶他們去見識真正的軍隊了。

這一日,天還未亮,鹿清彤便早早起身。

她穿上那身特意為她趕制出來的、裁剪合體的女式官服,窄袖束腰,顯得既端莊又不失幹練。

當她來到將軍府門口時,那二十八名新晉“書吏”已經聚齊。

他們都換上了嶄新的兵丁服裝。

雖然布料粗糙,剪裁也遠不如他們的長衫儒袍來得飄逸,但穿在身上,卻也讓他們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氣。

他們站在一起,神情各異,有激動,有忐忑,更多的,是對未來的茫然與期待。

赫連明婕打著哈欠,被鹿清彤從溫暖的被窩裏拖了出來。

她睡眼惺忪地靠在鹿清彤身邊,幫著她清點人數,整頓佇列。

辰時剛至,府門內傳來一陣沉重而有節奏的腳步聲。

孫廷蕭走了出來。

他不再是那個穿著常服的慵懶男人,而是換上了一身漆黑的明光鎧甲。

甲胄在清晨的微光下反射出冰冷的輝光,將他整個人襯托得如同一尊從地獄裏走出的戰神。

他沒有說話,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掃視了一圈眾人……

那無形的威壓,便讓所有新來的書吏們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
親兵牽過他的戰馬,他翻身而上,動作行雲流水。

“出發。”

他只說了兩個字,便一夾馬腹,當先而行。

一行人就這麼浩浩蕩蕩地,開往京郊的驍騎軍大營。

這是鹿清彤到孫廷蕭麾下後,第一次真正踏入屬於他的軍事核心。

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發出的“噠噠”聲清脆而規律。

那些初出茅廬的書生們,被這莊嚴而肅穆的氣氛所感染,一個個都挺直了腰杆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真正的軍人。

鹿清彤騎馬跟在孫廷蕭的身側,默默地觀察著這一切。

她看著前方那個身披鎧甲的寬闊背影,心中感慨萬千。

這,或許才是他最真實的模樣。

不是登徒子,也不是詩人,而是一個純粹的、為戰爭而生的將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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