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五章:議新策拳打秦檜,念舊人強佔女醫(6)
天漢風雲
| 发布:05-12 17:21 | 2146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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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位冰雪聰明的女狀元,在這一刻,腦海中只剩下一個無比清晰、甚至帶著幾分八卦意味的念頭:這哪里是什麼舊相識,分明就是一對剪不斷、理還亂的老相好!
此時孫廷蕭才面聖出來,當著聖人的面和秦檜達成了“和解”,並解釋了一下魚腥草是有妙用的好東西,秦大人務必要日日服用才是。
他沿著長長的宮道往外走,此刻心情倒還算舒暢,正琢磨著回去順便去一趟書吏招募現場,一抬眼,卻見前方的夾道上,一行人正迎面走來。
為首的那個,一身正五品的太醫院判官服。
雖裹得嚴實,卻難掩那一身從容成熟的韻致。
她身後跟著兩個提著藥箱的小醫女,顯然是剛從後宮哪位娘娘那裏請脈出來。
正是蘇念晚。
此刻狹路相逢,蘇念晚顯然也看見了他。
她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隨即便低下頭,帶著那股子公事公辦的疏離勁兒,想順著牆根快步走過。
可孫廷蕭哪能這麼輕易放過她。
他腳步一停,好整以暇地往路中間一站,臉上浮起那一抹慣有的、帶著幾分痞氣的笑,聲音不大不小,正好讓周圍幾個路過的宮人都聽見:
“喲……
這不是蘇太醫嗎?
別來無恙啊!”
蘇念晚避無可避,只能停下腳步,抬起頭……
那張清麗溫婉的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,沖孫廷蕭福了福身:
“下官見過孫將軍。
將軍萬福。”
“萬福什麼啊,”
孫廷蕭歎了口氣,裝模作樣地揉了揉腰側,眼神卻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轉了一圈,“本將軍最近可不太好。
之前勞煩蘇太醫在軍營裏為孫某‘診斷’的那處舊傷……如今到了冬天,又有些發作了,疼得緊呐。”
他在“診斷”二字上,特意拖長了調子,語氣曖昧至極。
蘇念晚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那層偽裝出來的職業假笑差點沒繃住,耳根騰地一下紅了個通透。
她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麼。
那哪是什麼舊傷發作!
分明就是去年她奉皇命去軍營給他看診,結果被這混蛋借著看傷的名義按在帥案上巧取豪奪了一番!
蘇念晚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的慌亂,抬起頭埋怨地撇了孫廷蕭一眼,壓低聲音道:
“將軍慎言!
此處是宮禁之地!
舊傷若發作,我後面再請旨去看你就是了……”
說罷,她像是怕被什麼登徒子纏上一樣,側過身,帶著兩個一頭霧水的小醫女匆匆離去。
那略顯急促的腳步,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味道。
孫廷蕭看著她的背影,心情大好地笑了兩聲。
他就喜歡看這女人明明羞得要死,卻還要強撐著端莊架子的模樣。
那是只有他們這種有著多年“交情”的老相好,才能體會的樂趣。
正當他還想再回味一番剛才那幾句調情時,宮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一名滿頭大汗的親兵被禁軍攔在了宮門口,隔著老遠就沖著這邊大喊起來……
聲音裏滿是焦急:
“將軍!
將軍!
不好了!”
孫廷蕭眉頭一皺,還沒來得及訓斥這親兵不懂規矩,就聽那親兵接著喊道:
“玉澍郡主……郡主她帶人去宣陽門招募處鬧事了!
那邊都快亂成一鍋粥了!”
孫廷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,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前一刻還在回味與舊情人的這點香豔往事,下一刻就被告知那個最讓他頭疼的小祖宗去砸他的場子了。
“真是……陰魂不散。”
他低罵一聲。
那種剛剛升起的愉悅感瞬間煙消雲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深深的疲憊和煩躁。
“備馬!”
他沉著臉,再也沒心思管什麼蘇太醫了,大步流星地向宮外走去,“去宣陽門!”
相比玉澍,剛才在宮道上遇見的蘇念晚,真的要讓人省心得太多了。
——或許不該說是她讓孫廷蕭省心,而是她太怕孫廷蕭讓她不省心才對。
這麼多年了。
她總是那麼懂事……
那麼知進退,從來不給他添半點麻煩。
馬蹄聲聲,孫廷蕭的思緒,卻在這顛簸之中,不由自主地飄遠了。
飄回到了十年前。
那是個燥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夏天,銀州前線。
那時候他還年輕,帶著幾分自毀般的決心。
在一場與黨項人的遭遇戰中,他先是被一刀砍在腹部,緊接著又是一支冷箭,直直地射進了他的左胸。
那種冰冷刺骨的死亡氣息,他至今都記得。
當他被小兵們七手八腳地抬進後方的傷兵營時,意識已經是一片混沌。
模糊中,他只感覺到有一雙微涼的手,在他滾燙的傷口上游走……
那是他在無盡的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一絲生機。
然後,便是漫長的、仿佛沒有盡頭的昏睡。
直到第三天。
當他再次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時,刺眼的陽光讓他下意識地想要抬手遮擋,卻發現自己渾身一絲力氣也沒有。
“別動。”
一個柔和得像水一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孫廷蕭轉過頭,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。
映入眼簾的,是一張清麗溫婉的臉龐。
她穿著一身素淨的醫官袍服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是一個典型的、端莊的人妻模樣。
這正是那天他被抬進來時,在昏迷前最後一眼看到的那個女醫。
只是那時她是重影的……
而現在,她是鮮活的,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。
“你醒了?”
蘇念晚見他睜眼,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淺笑。
她沒有大驚小怪地呼喊,而是熟練地從旁邊的銅盆裏撈起一塊熱毛巾,擰幹了水,輕輕地覆上了他的臉。
溫熱濕潤的觸感,讓他幹澀緊繃的皮膚瞬間舒展開來。
“我……還活著?”
孫廷蕭一開口,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像破鑼。
“命大著呢。”
蘇念晚一邊細緻地幫他擦拭著臉上的虛汗和油垢,一邊柔聲說道:
“你天生一副鐵骨。
那支箭簇命中你的肋骨被擋住。
若是再偏半分,或者是你的骨頭再脆那麼一點點,紮進了心口裏……”
她頓了頓,手上的動作輕了一些,似乎還在為那個兇險的傷口感到後怕。
“……那就是大羅神仙來了,也難醫治了。”
孫廷蕭躺在那裏,任由她像照顧孩子一樣照顧著自己。
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草藥香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幽香……
那顆在戰場上殺紅了的心,忽然就這麼奇異地安定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