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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四章·鹿清彤坐觀將軍策,孫廷蕭烹煮妙人心(8)

天漢風雲

| 发布:05-12 17:21 | 3401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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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清彤廢寢忘食。

她第一次覺得,那些曾讓她引以為傲的“之乎者也”和錦繡文章,在這些冰冷、真實而殘酷的文字面前,是何等的蒼白無力。

在這裏,她看到的不是引經據典的空談,而是帝國的肌肉與骨骼,是隱藏在太平盛世之下的暗流與鐵血。

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參與並掌控著某種巨大力量的興奮感,讓她沉迷其中,無法自拔。

她想,或許那個粗魯的男人是對的,她天生就該屬於這裏。

赫連明婕依舊是那個稱職的“報時鳥”。

每到飯點,她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便會準時出現在書房門口,脆生生地喊一句:

“鹿姐姐,吃飯啦!”

但與最初不同的是,她從不踏入書房一步。

她只是遠遠地站在門口,看到鹿清彤點頭回應後,便會笑著跑開,自顧自地去飯廳,或是去後院擺弄她的弓箭。

起初鹿清彤並未在意,可次數多了。

她便品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。

這個看似沒心沒肺的草原丫頭,為何對這間存放著無數機密的書房,表現出如此清晰的界限感?

她與孫廷蕭的關係那般親近,整日將“我老公”、“我男人”掛在嘴邊,儼然以將軍府未來的女主人自居。

按理說,她應該對這裏的一切都充滿好奇才對。

可她沒有。

她有意地、堅決地,避開了所有可能接觸到這些機密文檔的機會。

鹿清彤忽然想起了赫連明婕的身份——內附的赫連部首領之女。

她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種政治的象徵。

那麼,她的這份“避嫌”,便不是出於無知,而是一種極其清醒的、高度的政治敏感。

這一刻,鹿清彤對赫連明婕的印象被徹底顛覆了。

那個咋咋呼呼、口無遮攔、整日只想著如何爬上孫廷蕭的床的丫頭,只是她想讓別人看到的樣子。

在這副天真爛漫的面具之下,藏著一個遠比她表現出來的要通透、要聰慧得多的靈魂。

她清楚自己的位置,也明白什麼該看,什麼不該看。

也許,她也有她的背負。

那種將自己的命運與整個部族的未來捆綁在一起的、沉重而無法言說的背負。

又是一個深夜,鹿清彤被卷宗中複雜的兵力調動搞得頭昏腦漲,她走出書房,想去院中透透氣。

清冷的月光如水銀般灑滿庭院,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孤單的身影。

赫連明婕獨自一人坐在後院的石階上,沒有了白日的活潑與喧鬧。

她穿著單薄的寢衣,抱著雙膝,將小臉埋在膝蓋裏,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,怔怔地望著天上那輪清冷的明月和漫天的繁星。

那不是一個渴望得到男人的懷春少女的眼神……

那是一種深沉的、帶著無盡鄉愁與迷茫的眼神。

仿佛在那遙遠的星河盡頭,有她的草原故鄉。

鹿清彤的腳步在踏入後院時變得遲疑。

她不想打破那份獨屬於赫連明婕的寧靜……

但那單薄而孤單的背影,在清冷的月光下,又讓她無法就此轉身離去。

她輕歎一聲,走上前去,在赫連明婕身邊坐下。

“在想家嗎?”

鹿清彤的聲音很輕……

仿佛怕驚擾了夜色。

赫連明婕沒有回頭,依舊望著天上的星星,聲音裏沒有了白日裏的歡快,帶著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滄桑:

“我們赫連部,就像沒根的草,風吹到哪里,哪里就是家。”

她沉默了一會兒,似乎在組織語言。

“我很小的時候,就跟著阿爹和族人,不停地遷徙。

我們不想被綁在匈奴的戰車上,給他們當炮灰,就只能往東跑。

可跑到大單于的馬鞭夠不著的地方,鮮卑人又像狼一樣盯著我們,想吞了我們的人口和牛羊。

再往南,突厥、契丹那些大部族,也容不下我們。

我們躲來躲去,最後想靠近你們漢人的邊關,可邊關的將軍也不敢放我們進來,怕我們是奸細。”

鹿清彤靜靜地聽著,心中五味雜陳。

這些在卷宗上只是冷冰冰的“部族遷徙”四個字,背後卻是一個族群在夾縫中求生的、漫長而血腥的史詩。

赫連明婕的聲音忽然亮了起來……

充滿了光彩:

“直到蕭哥哥來了。

他帶著兵,先把那些追殺我們的鮮卑人打跑了,保護了我們。

然後他跟阿爹還有長老們談,給了我們一個無法拒絕的方案。”

她的側臉在月光下泛著光,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崇拜與愛慕,“他那麼厲害啊,我阿爹說,他是真正的英雄。

所以,我看他第一眼,就想嫁給他了。

阿爹也願意我跟著孫將軍,他說,跟著英雄,我們赫連部才有未來。

現在這樣,就挺好的。”

她頓了頓,語氣又變得有些困惑:

“我們部族裏的男人,都說孫將軍是天神下凡。

他們說,如果將軍願意收我們給他當兵,部族裏所有能騎馬的男人,都會立刻拿起武器跟著他。

可是……”

她的聲音低了下去,“他只從我們部裏挑了幾十個馬術最好的,幫他操練新兵的騎術。

他不讓我們打仗,而是把我們安置在州郡裏,讓我們……學著種田。”

鹿清彤的心猛地一顫。

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女……

那個在朝堂之上耍無賴的將軍……

那個在飯桌上言語輕薄的登徒子,他的形象在這一刻,與赫連明婕口中這個拯救了一個部族的英雄,重疊在了一起。

這場不算和親的和親,既能讓赫連部死心塌地地歸附,又能讓負責接納他們的州郡長官徹底放心——畢竟,首領的女兒都在將軍府裏當“人質”呢。

至於讓一個馬背上的民族去學種田……

鹿清彤的思緒,像一匹脫韁的野馬,瞬間從赫連部所在的西北邊陲,飛到了萬裏之外的西南煙瘴之地。

她想起了孫廷蕭賑濟百夷的舉動,想起了他教漢人士兵讀書認字的荒唐命令,想起了昨夜,他用那支狼毫筆,在自己寫下的“人心”與“民心”上,劃掉兩個“心”字的霸道筆觸。

人心……民心……

當“心”被劃去之後,剩下的,便只是“人”與“民”。

“民,人……”

鹿清彤無意識地呢喃出聲,“那代表什麼呢……”

她的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閃電劃過,將所有零散的碎片都串聯了起來……

但那最核心的圖景,卻依然籠罩在濃霧之中,看得見輪廓,卻看不真切。

她沒有再繼續想下去。

此刻,任何宏大的軍國謀略,都不及眼前這個少女眼中那抹化不開的鄉愁更讓她心疼。

鹿清彤伸出手,憐愛地、輕輕地,撫了撫赫連明婕那被夜風吹得有些冰涼的發絲。

鹿清彤那溫柔的撫摸,像是一股暖流,瞬間融化了赫連明婕眼中那層堅冰般的鄉愁。

她像一只找到了庇護所的小獸,將頭輕輕地靠在了鹿清彤的肩膀上,汲取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。

“你跟我說說你的家鄉吧,鹿姐姐,”

赫連明婕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一絲鼻音,“你的家鄉,一定很美吧?

不像我們,家鄉就是馬背。”

鹿清彤攬住她的肩膀,讓她靠得更安穩些。

她也抬起頭,望著那片深邃的星空……

仿佛能從那星河的盡頭,看到自己遙遠的江南。

“我的家鄉,不是草原上的帳篷,而是我爹爹的書房。”

鹿清彤的聲音輕柔而悠遠,“自我記事起,我見得最多的,就是一排排頂到屋頂的書架。

我爹爹常說,只讀聖賢書,卻不辨五穀、不知疾苦的讀書人。

不過是個會走路的書架罷了。

所以,他常常帶著我出門遊歷。”

她眼中泛起一絲懷念的光:

“我們去看過兩淮的鹽場,看鹽工們在烈日下揮汗如雨;

我們坐著船,走遍了江南的水鄉,看織女們如何將一根根蠶絲變成華美的錦緞;

我們還去過中原的腹地,聽那裏的老農講黃河哪一年氾濫,又淹沒了多少良田。”

她頓了頓,語氣裏帶著一絲感慨:

“去年朝廷宣佈恩開女科,我便立志要走這條路。

從家鄉的鄉試,到今夏京城的會試和殿試,一路走來,才僥倖有了個結果。”

她看著赫連明婕,認真地說道:

“我寫的那些策論文章,其實都不是憑空想出來的。

不過是把我從小親眼所見的世情百態,寫在了紙上罷了。

天漢比草原要複雜太多,也大了太多。”

赫連明婕聽得入了迷,她抬起頭,眼中滿是嚮往:

“那你一定去過很多很多地方了!”

她掰著手指頭,開始數自己去過的地方,“我跟著蕭哥哥,從河朔一路到了京城,後來又去過蜀中,最遠就到過西南的邊境。

鹿姐姐,你呢?”

鹿清彤笑了笑,柔聲道:

“我去過的地方,多在江南和中原,倒是和你走過的路,都錯開了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赫連明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。

她興奮地坐直身子,抓住鹿清彤的手,“那我們倆走過的地方,合起來……

是不是就是整個天漢了?”

她天真的話語,讓鹿清彤忍俊不禁。

她搖了搖頭,眼中滿是寵溺:

“傻丫頭,差得遠呢。

我們還沒去過北境的冀幽青兗,沒去過嶺南,沒去過……

那些地方風光與我們到過的地方截然不同。”

她看著赫連明婕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失落,心中一動,反手握住了她的手,鄭重地說道:

“不過沒關係。

或許以後,我們可以一起去。”

“真的嗎?!”

赫連明婕發出一聲驚喜的歡呼,她猛地撲了上來,緊緊地摟住了鹿清彤的脖子,像一只快樂的小兔,“我們一起去!

去看你說過的鹽場,去看那些會織布的姐姐!

我也帶你回草原,我教你騎馬!”

鹿清彤被她撲得一個趔趄,卻也笑著緊緊地回抱住她。

在進入這座威嚴肅殺的將軍府後,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純粹的、不含任何雜質的溫暖。

在這清冷的月光下……

兩個來自天南地北、身世背景截然不同的姑娘,因為一個共同的、遙遠的旅行約定,親密無間地擁抱在了一起。

那些關乎家國天下的宏大敘事……

那些深藏於心的沉重背負,在這一刻,都暫時被拋到了腦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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