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7章:娘,吃燒餅
我有一劍
| 发布:01-29 20:39 | 3343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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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如墨,沉沉壓下。
那場突如其來的春雨,不知何時已悄然停歇,只留下滿山濕潤泥濘的氣息。
山洞幽邃,怪石嶙峋。
洞口狹窄,內裏卻別有洞天。
濕氣未散,寒意順著岩壁縫隙絲絲縷縷地滲入,唯有角落一堆篝火,正嗶啵作響,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乾柴,勉強撐起一方暖意,驅散了少許陰冷。
殷淑婉內著一身素色襯衣,斜倚在乾草堆上,身下墊著幾張破舊獸皮,環顧四周,視線在昏暗的山洞內搜尋,卻不見兒子的蹤影。
強壓下心頭慌亂,深吸一口氣,試圖調動體內靈力。
右手勉力抬起,蔥白玉指併攏作劍訣狀,欲抵在眉心施展探查秘術。
然而,丹田內空空蕩蕩,竟是一絲靈力也榨不出來。
就在她心生苦楚之際,洞口處忽然傳來一陣沉穩腳步。
“娘,你醒了!”
伴隨著那聲熟悉的憨厚呼喚,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影站在了洞口。
隨即,就見劉萬木懷裏抱著一大捆乾枯樹枝,快步走了進來。
少年皮膚黝黑,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健康的古銅色光澤,臉上掛著標誌性傻笑,還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見到兒子安然無恙,殷淑婉心中大石落地,不動聲色收了劍訣,玉手順勢抹過額邊碎發,借此掩飾方才的慌亂,狀似隨口問道:
“木兒,這是什麼地方?”
劉萬木將懷裏的柴火放到火堆旁,嘿嘿一笑,撓了撓後腦勺,回道:
“嘿嘿,娘,這是我以前發現的一個山洞,隱蔽得很。”
殷淑婉聞言,微微一怔。
目光在這岩壁上掃過,一段塵封的記憶浮上心頭,隨即眉頭微蹙,語氣中帶著幾分遲疑道:
“就是你……那次?”
劉萬木聞言身子一僵,顯然也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,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,眼神閃爍。
記得那是母子倆剛搬來青石鎮不久。
劉萬木終日閑來無事,獨自上山采風遊玩,貪看山間野趣,最後竟忘了時間,迷失了方向。
直到夜色降臨,找不到歸路的少年,便是在這山洞裏擔驚受怕地縮了一宿。
等到次日天亮,被焦急尋來的殷淑婉找到帶回家後,迎接他的不是溫暖的懷抱,而是一頓結結實實的竹筍炒肉。
殷淑婉用柔韌竹編狠抽了他大腿幾十下,直抽得皮開肉綻。
那股火辣辣的痛感,至今想來,依舊記憶猶新,隱隱作痛。
而看著兒子那副畏縮模樣,殷淑婉心中一軟。
也是知道自己那次急火攻心,下手重了些,如今再度想起,不由歎了口氣,眉際舒展,語氣溫柔下來:
“傻孩子,你這次又沒犯錯,是救了娘親,為娘怎會打你?”
聽到娘親的保證,劉萬木這才松了口氣,重新恢復了憨態。
蹲下身子,像變戲法似的,從懷中那一層層粗布衣服裏,小心翼翼掏出一個油紙包。
油紙包被體溫捂得熱乎,散發著誘人的麥香與芝麻香氣。
“娘,你肯定餓了吧,快吃。”
說完,劉萬木猶如獻寶似的將油紙包遞到母親面前,打開來,裏面是一塊烤得焦黃酥脆的燒餅。
這一瞬間,殷淑婉愣住。
火光映照著兒子那張樸實無華的臉龐,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,滿是純粹的關切與孝順。
畫面仿佛在這一刻定格,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後要糖吃的小鼻涕蟲,好似在一瞬之間真的長大了。
一股暖流湧上心頭,眼眶不禁有些濕潤。
但下一刻,殷淑婉只是神色一凜,一把奪過燒餅,故作嚴肅地盯著兒子,厲聲道:
“從哪來的?”
劉萬木被娘親這突如其來的變臉嚇了一跳,又是嘿嘿一聲傻笑,試圖蒙混過關:
“娘放心,我用銀子買的!
熱乎著呢!”
“你哪來的銀子?”
殷淑婉聲音拔高了幾分,美目圓睜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:
“我們孤兒寡母,平日裏用度緊湊,你身上從未帶過余錢!
快說,若是偷搶而來,為娘今日定要打斷你的腿,絕不姑息!”
擔心娘親真的再動家法,劉萬木連忙搖晃著雙臂,急得滿頭大汗。
只是在他揮動手臂時,那右手動作稍微有些凝滯不暢,但這細微之處,此刻心神激蕩的殷淑婉並未察覺。
“沒有沒有!
娘,兒子真的沒有偷,也沒有搶!”
少年說著,指天發誓,一臉誠懇:
“這是我在客棧打工賺來的!
掌櫃的看我力氣大,肯吃苦,便每日給我十文工錢,還管一頓午飯,這燒餅就是用那工錢買的!”
殷淑婉聞言,整個人再度呆住。
對此事她竟是一無所知。
這些日子,她只道兒子貪玩,才日出晚歸,心中還隱隱有些責怪。
卻不曾想,這個年不過雙七的孩子,竟然已經知道偷偷去做工,補貼家用了。
一時間,看著兒子那張被風吹日曬得有些粗糙的臉龐,再看看手中這塊還帶著體溫的燒餅,殷淑婉心中五味雜陳。
有欣慰,有感動,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酸楚和愧疚。
若非生在這亂世,若非攤上這般身世,木兒又何須如此早熟?
想到這些,殷淑婉輕輕歎了口氣,放下責罰念頭,將那句到了嘴邊的訓斥咽了回去,化作一聲輕柔歎息:
“罷了,這次便算你功過相抵,下次不可再這般自作主張,萬一累壞了身子可怎麼好?”
劉萬木見娘親不再追究,頓時喜笑顏開,連連點頭應是。
殷淑婉輕輕咬了一口手中的燒餅,面餅的焦香、芝麻的濃香在口中爆開,可本該是極好的滋味,此刻落在她嘴裏,卻顯得有些苦澀。
想到這一路走來的種種艱辛,夫君戰死異鄉,自己孤兒寡母東躲西藏,隱姓埋名。
雖說有些家底,平日裏省著點用,倒也不算太為錢財發愁,可那種時刻提心吊膽、如履薄冰的日子,實在太過煎熬。
每每半夜入睡,總是睡不踏實,夢裏不是刀光劍影,就是被仇家追上門來,仿佛魂牽夢縈,不得解脫。
“娘,這火不夠旺,我再添把柴,別凍著了。”
劉萬木見娘親吃著燒餅發愣,怕她著涼,便轉身去撥弄柴火,想讓洞穴裏更加溫暖一些。
殷淑婉正咀嚼著嘴裏的燒餅,眼角餘光不經意地掃過兒子的背影。
忽然,她目光一凝。
只見劉萬木在彎腰添柴時,右手手臂的動作顯得格外僵硬,不像平日那般靈活自如,殷淑婉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好預感,出聲喚道:
“木兒?”
劉萬木聞言,回過頭來,臉上還掛著柴火熏烤出的汗珠:
“娘,咋了?”
殷淑婉沒有說話,放下燒餅,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臂。
“嘶——!”
劉萬木猝不及防,疼得倒吸一口涼氣,發出一聲短促尖叫,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。
“木兒,你的手怎麼了?”
殷淑婉心頭大驚,顧不得許多,連忙掀開他的衣袖。
只見,那原本結實有力的小臂上,此刻竟是一片駭人的青紫腫脹,有些地方甚至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扭曲。
這一刻,記憶碎片猶如潮水襲來,殷淑婉驀然想起:
在面對那足以開山裂石的巨劍鋒芒,這個傻孩子竟是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,揮出手臂想要阻擋。
即使當時有自己拼死祭出的血色屏障阻隔了大半威能,但那殘餘的劍氣震盪,還是直接震斷了他的臂骨。
事後,雖不知何事,讓他們放棄了擊殺,但肯定是木兒率先醒來,然後忍著手臂鑽心的劇痛,強撐著將自己轉移到這山洞裏,又跑出去找柴火、買燒餅,全程竟是一聲不吭,生怕自己擔心。
想來,也是因為他那特殊的體質,恢復能力才遠超常人。
在這短短的時間裏,斷骨竟已開始自行接續癒合,如今已經恢復了七七八八,只是他自己尚不自知罷了。
又如自己如今沒事,定也是占了他的光。
念及此,殷淑婉想明事後經過,一雙秋水美眸不由泛起霧氣:
“你這傻孩子!
手斷了都不吭聲嗎?
你想疼死娘是不是!”
劉萬木見娘親哭了,頓時手足無措,只是笨拙地用另一只手給她擦眼淚,咧嘴笑道:
“娘,別哭,我不疼,真的一點都不疼!
你看,我這不是好好的嗎?”
說著,他還故意晃了晃那只傷臂,結果疼得齜牙咧嘴,冷汗直冒。
“還逞強!”
殷淑婉瞪了他一眼,淚眼婆娑中透著一股讓人心碎的柔媚,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榨著丹田內那最後一絲若有似無的靈力。
隨即,猶如蔥白如玉的手指輕輕覆在兒子的傷處,淡淡的血色微光在她指尖閃爍,帶著一股溫潤而強大的治癒之力,緩緩滲入劉萬木的肌膚。
劉萬木不明所以,只覺一股暖流包裹住手臂,那鑽心的疼痛竟奇跡般地開始消退,斷骨處傳來陣陣酥麻的癢意。
不過片刻功夫,駭人的青紫腫脹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下去,扭曲的手臂竟也恢復如初。
殷淑婉收回玉手,臉色更加蒼白幾分,身子微微晃了晃,虛弱地問道:
“木兒,還疼嗎?”
話音落下,劉萬木試探著活動了一下手臂,頓感輕鬆自如,再無半點凝滯疼痛之感,立即眼睛一亮,改臉笑道:
“欸?
不疼了耶!
娘,你的手真神了!”
說著,少年興奮地揮舞著手臂,虎虎生風,還興高采烈地在原地蹦跶了兩下。
殷淑婉望著兒子那沒心沒肺的歡快模樣,眼角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溫情,心中暗自思忖:
“真希望木兒永遠這般開心,這般快樂……”
“不用考慮什麼追殺,不用背負什麼復仇,就這樣簡簡單單、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,該有多好。”
可是,想到過來種種,這偌大的天下,哪里才是他們母子的容身之所?
想著想著,殷淑婉那原本柔弱的眼神,逐漸變得愈發堅毅起來。
一抹決絕的冷光,悄然浮上。
為了守護這份簡單的快樂,為了讓木兒不再受到傷害,自己這個做娘的,縱使……也在所不惜!
——